第六十三章(2/2)
赵德明从屋里拿出那本《中药材鑑定学》,翻到茯苓那一页,指给陈崢看。
书页上画著一株松树,松树根部有一团灰褐色的菌核,旁边用蝇头小楷標註著。
茯苓,多生於马尾松根部,喜向阳,排水良好的坡地,
以树龄二十年以上者为佳。
採挖时以霜降后至立春前为最佳时节,此期间茯苓质地坚实,粉性足。
“霜降后到立春前,”陈崢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,“现在正是时候。”
赵德明点头:“没错。
而且鹰嘴崖那一带,马尾松林子又密又老,最老的几棵松树少说有五六十年了。
那种老松树底下,要是能找到茯苓,块头不会小。”
“赵老师,您能不能……”陈崢话还没说完,赵德明就笑了。
“又想拉我进山?”
“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我这身体比你想像的好。”
赵德明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步,
“上个月去县医院复查,魏老中医说我的病已经稳住了。
只要不劳累就不会復发。
进山走走,不算劳累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著陈崢,又说:“不过你说得对,我不该一个人进山。
这样吧,等你从省城回来,叫上你爹,咱们三个人一起去。”
“我爹?”
“你爹年轻的时候跟我一起进过山。
他那双眼睛,看水里的东西比谁都准,看山里的东西也不差。”
赵德明说,“有一回他在鹰嘴崖那边发现了一窝野蜂,带著我去掏蜂蜜,
掏了十几斤,回去分给村里人,一人一碗。
你爹这人,不爱说话,但心里比谁都明白。”
陈崢想起他爹蹲在院门槛上抽菸的样子,嘴角不由得翘了翘。
班车顛了一下,把陈崢从思绪里拉回来。
他睁开眼,窗外已经换了景象。
丘陵变成了平原,路两边是连片的菜地和果园,偶尔能看见几栋两层的砖楼。
快到省城了。
车上的乘客开始骚动起来。
有人从行李架上往下搬行李,有人站起来整理衣裳。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前面转过身来,看了陈崢一眼:“小伙子,你是去参加展销会的?”
陈崢点点头:“您也是?”
“对。我是清水县农业局的,姓方。”
中年人递过来一张名片。
陈崢接过来一看。
名片上印著,清水县农业局技术推广科科长莫文博,几个字。
“莫主任,我是陈崢。”
莫文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就是陈崢?白洋镇推广站的站长?
这么年轻?”他上下打量了陈崢一番,
“我在电话里听你声音,以为你至少三十出头。没想到这么年轻。”
“莫主任您也没在电话里说您戴眼镜。”
莫文博哈哈大笑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陈崢:
“这是展销会的展位分配表。
你的展位在b区38號,靠近主通道,位置不错。参展的样品都带了?”
“带了。”陈崢把竹篓拍了拍,“鱼乾,熏鱼,干蘑菇,药材,都带了些。”
“药材?”莫文博眼睛一亮,“你还做药材?”
“山里采的。野天麻,橡芝,沙参,都有一些。”
“好。”莫文博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,
“这次展销会上有一批省城药材公司的採购员会来。
他们专门找野生药材,价格比人工种植的高不少。
你要是有好货,可以跟他们谈谈。”
班车进了省城,路上的车多了起来。
自行车,三轮车,偶尔还有几辆小轿车。
两边是五六层的楼房,灰扑扑的墙面上刷著標语。
商店的橱窗里摆著电视机和电风扇。
陈崢透过车窗往外看,心里默默记著路。
省城的变化比他预想的快。
1985年底,改革开放已经搞了七年,沿海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富起来了。
省城虽然比不上海边,但也能感觉到一股躁动的劲儿。
路边新开了好几家个体户的小饭馆,玻璃门上贴著红字招牌,有的还掛著彩灯。
卖服装的摊子从市场里一直摆到人行道上。
喇叭裤,墨镜,录音机,花花绿绿地掛了一片。
班车在省城长途汽车站停了下来。
陈崢拎著行李下了车,脚踩在水泥地上,硬邦邦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子,又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。
有人穿著皮鞋,有人穿著运动鞋,也有人穿著解放鞋。
但他不在意。
莫文博带著县里的几个参展代表在出站口集合。
一共六个人,除了陈崢,还有两个是城关镇的。
一个卖蔬菜种子的。
一个卖水果罐头。一个是赵家渡的,卖的是竹编。
还有一个是柳林村的,卖的是土鸡和鸡蛋。
莫文博点了一遍人数,领著大家往展销中心走。
展销中心在省城东郊,是一栋新建的三层大楼。
楼外墙贴著白瓷砖,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。
门口掛著一幅巨大的红底横幅,写著热烈庆祝全省农產品展销会隆重开幕。
门口停了一排小轿车和麵包车,还有好几辆装满货物的卡车。
穿著中山装的干部,夹著公文包的採购员。
扛著蛇皮袋的农民代表,进进出出,热闹非凡。
陈崢在b区找到了自己的展位。
一张长条桌,铺著白布,后面是一把摺叠椅。
他把竹篓里的样品一样一样拿出来,在桌上摆好。
熏鱼用油纸包著,拆开来有一股烟燻的焦香味。
鱼乾用细麻绳穿成一串,泛著琥珀色的光泽。
干蘑菇装在小布袋里,蘑菇的清香混著松针的气息。
天麻和橡芝用草纸包好,上面压了一张手写的標籤。
写著產地和採挖时间,字跡工整。
摆好样品,他开始观察周围的其他展位。
左边是卖蜂蜜的,右边是卖茶叶的,对面是卖腊肉的。
斜对面是一个卖中药材的展位,上面摆满了各种药材样品。
当归,黄芪,党参,枸杞,琳琅满目。
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戴著一顶旧毡帽,正在跟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谈价格。
“这党参怎么卖?”
“人工种植的,八块一斤。”
“野生的呢?”
“野生的?现在哪儿还有野生的。”
摊主摇摇头,“野生的早让人挖光了。
你要是能找到野党参,品相好的,一根能卖十几块。”
陈崢心里一动,但没有插话。
他不急著卖东西。展销会五天,第一天是用来看的。
看別人的货,市场的价,来往的人。
他把笔记本掏出来,摊在桌上,准备隨时记录有用的信息。
上午九点,展销会正式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