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(1/2)
十二月十七,天还没亮透,陈崢就起来了。
院子里结了一层薄霜,水缸沿上白花花的。
黑猫蹲在灶房门口,缩著脖子,尾巴把四只爪子裹得严严实实。
张翠花已经在灶房里忙开了,铁锅里煮著苞米碴子粥,咕嘟咕嘟冒著泡,
热气把灶房窗户上的霜花都呵化了。
陈崢蹲在井边刷牙,井水拔凉拔凉的,激得牙齦发酸。
他含了口水在嘴里焐了焐才敢往下咽。
今天要去省城,参加全省农產品展销会,一去就是五天。
“东西都收拾好了?”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围裙上沾著苞米麵。
“收拾好了。”陈崢把牙刷往搪瓷缸子里一插,抹了把嘴,
“鱼乾,熏鱼,干蘑菇,橡芝,天麻,都装好了。”
“钱带够了没?”
“带够了。”
张翠花还是不放心,从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,塞进陈崢手里。
手帕是蓝底白花的,边角都磨出了毛边。
陈崢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沓毛票,五毛的,一块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娘,我有钱。”
“出门在外,多带点总没错。省城那地方,一碗麵都得好几毛钱。
张翠花把手帕包按在他手里,“拿著。”
陈崢没再推辞,把手帕包揣进怀里。
手帕上还带著他娘的体温,暖暖的。
陈老三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拎著那双缝好的鞋子。
底子纳得厚实,鞋帮上还缝了两层旧布。
他把鞋子递给陈崢:“省城的路硬,穿这个比穿解放鞋舒服。”
陈崢接过来看了看。
针脚细密均匀。
他爹缝鞋的手艺在全村都是数得著的。
当年在生產队的时候,一到冬天就给全队的人编草鞋,一双草鞋能换两斤红薯。
“爹,您熬夜缝的?”
“早去早回。”
就四个字,但陈崢听出了里头的意思。
他爹这人,一辈子话少。
当年腿伤了,从医院回来,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陈崢问他疼不疼,他说了句不疼,但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这人对谁都不爱说话,对儿子也一样。
但陈崢清楚,他爹的每一个字都是掂量过的。
陈嶸和陈峰也从屋里出来了。
两人今天要回学校,正好跟陈崢一起走到镇上搭车。
陈嶸背著书包,手里拎著一个布兜,里面是张翠花蒸的贴饼子和一罐咸菜。
陈峰揉著眼睛,还在打哈欠,被陈嶸拍了一下后脑勺才清醒过来。
“哥,省城是啥样的?”陈峰问。
“楼比县里高,人比县里多。”陈崢说。
“有多高?”
“有好几层楼那么高。”
陈峰掰著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,也没算出好几层楼到底有多高。
他们芦塘村最高的建筑就是村委会的两层砖楼。
父子三人出了村,沿著土路往镇上走。
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,只剩下枯黄的稻茬立在田里。
白洋湖上起了薄雾,芦苇盪在雾里若隱若现。
几只野鸭子从雾里钻出来,排成一行往南飞。
到了镇上汽车站,陈嶸和陈峰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
陈嶸把车窗摇下来,探出半个身子:“哥,到了省城给我们写信。”
“写啥信,就五天,回来跟你们说。”陈崢摆摆手。
陈峰也挤过来:“哥,你给我带点省城的好吃的!”
“你就知道吃。”陈嶸把他拽回去。
班车突突突地开走了,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,拐过街角就不见了。
陈崢站在汽车站门口,等著去省城的班车。
镇上的汽车站就一间平房,门口掛著一块木牌。
上面写著白洋镇汽车站几个字,漆都掉光了。
墙根底下蹲著几个等车的人。
有的在抽菸,有的在打盹,脚边搁著蛇皮袋和竹篮。
陈崢把自己的行李检查了一遍。
一个蛇皮袋,里面装著换洗衣裳和张翠花塞进去的几个贴饼子。
一个竹篓,里面是参展用的样品。
五斤熏鱼,三斤鱼乾,两斤干蘑菇,几块橡芝,几块天麻。
还有一包干木耳,是上回在野林子里采的,晒乾了品相不错。
竹篓盖子用麻绳扎得紧紧的,上面压了一张油纸,防雨。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参展计划。
这次展销会是省农业厅主办的,规模比县里的物资交流会大得多。
全省的农產品都要来。
县农业局给了每个参展代表一个展位。
说是展位,其实就是一个长条桌,配一把摺叠椅。
五天时间,头两天是展示交流,后三天是订货洽谈。
县农业局的莫主任特意叮嘱过,
省城的批发商和饭店採购员都会来,让他们好好准备。
陈崢的主意不是零卖。
零卖卖不了多少,还费工夫。
他是想来认人的。
省城的批发商,大饭店的採购员,药材公司的经理。
把这些人认全了,以后白洋湖的货就不愁销路。
他兜里揣著一个笔记本,专门用来记联繫方式。
班车来了。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,车身刷著绿漆,漆皮都起泡了。
车上已经坐了大半车人,陈崢拎著行李挤上去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他把竹篓放在脚边,用腿夹著,防止顛坏了。
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出白洋镇,沿著砂石路往省城方向开。
路边先是稻田和鱼塘,渐渐变成了丘陵和山地。
松树和杉树从车窗外掠过,偶尔能看见山坳里几户人家。
炊烟从瓦屋顶上升起来,在晨光里裊裊地飘。
陈崢靠在椅背上,闭著眼,脑子里却在转著赵德明前天跟他说的那番话。
那天下午,他去赵德明家送天麻样品。
赵德明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,看见天麻,拿起来对著阳光看了看断面,
点了点头:“品相不错。这窝天麻你在哪儿找到的?”
“鹰嘴崖北面断崖下,石壁渗水的地方。”
“那个地方我知道。”
赵德明把天麻放下,靠在竹椅上,“那片断崖下面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。
天麻是寄生在蜜环菌上的,有蜜环菌的地方,
说明那片林子的腐殖质层够厚。腐殖质厚的地方,还长一种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茯苓。”
陈崢心头一跳。
茯苓这东西他知道,中药铺里常见,健脾安神,用量极大。
但野茯苓跟种植的茯苓价钱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上回在县药材公司,老掌柜说过,野茯苓块头大,质地实,粉性足,
拿到省城去,一斤能卖到五块以上。
品相最好的,能卖到八块。
“赵老师,茯苓长在什么环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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