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东风饭店(1/2)
陈崢把书合上,压在枕头底下,吹灭了煤油灯。
黑暗里,他听见陈峰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欢,一声长一声短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陈崢就醒了。
他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。
芦塘村的鸡叫头遍大约在四点半。
这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,湖面上的雾气还没散。
陈崢摸黑爬起来,穿好衣裳。
把那本《淡水鱼养殖技术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揣进怀里。
院子里凉丝丝的,露水很重。
他蹲在水缸旁边洗了把脸,冷水激得人精神一振。
灶房里已经亮起了灯,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,还有他娘张翠花走动的影子。
“崢娃子?起了?”张翠花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。
“起了。娘,您咋起这么早?”
“给你烙俩饼,带在路上吃。今天还去县里不?”
“去。展销会还有两天,趁著价高,多卖点。”
张翠花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粥,搁在院子里的石台上,又转身回去拿饼。
粥是苞米麵粥,稠得能立住筷子,上头飘著几片红薯干,甜丝丝的。
陈崢几口喝完,又把张翠花递过来的两个贴饼子揣进兜里,拍了拍,热乎著。
陈峰这时候也从屋里跑出来了。
鞋都没系好,鞋带拖在地上,头髮翘得跟鸡窝似的。
他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衣裳,嘴里喊著:“哥!等我!我也去!”
“你洗脸了没有?”
“洗了!”陈峰跑到水缸边,舀了瓢水往脸上泼了两下。
拿袖子一抹,算是洗过了。
脸上还掛著水珠,顺著下巴往下滴。
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看见陈峰这副模样,笑了:
“你这孩子,洗脸跟猫洗脸似的。过来,娘给你把头髮梳梳。”
陈峰不情不愿地走过去。
张翠花拿梳子蘸了水,把他翘起的头髮压下去,又拿手捋了捋,满意地点点头:
“行了,去吧。跟你哥去县里,別乱跑,听你哥的话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
陈峰一溜烟跑到院门口,蹲下来繫鞋带,系了个死疙瘩。
半天解不开,急得直哼哼。
陈崢走过去,蹲下来帮他把鞋带解开,重新系好:“系这么紧,脚不过血了?”
陈峰嘿嘿一笑,站起来跺了跺脚,鞋带没松,满意了。
张建国推著板车来了。
今天他穿了件乾净的白布衫,头髮用水抿过,梳得整整齐齐。
脚上那双解放鞋也刷过了,虽然旧,但看著利索。
他看见陈峰,笑了:“哟,小峰也去?”
“嗯!我去帮我哥看摊!”陈峰挺起胸脯,一副大人模样。
“行,那你就负责看摊。有人偷鱼你就喊。”
“我喊得可响了!全村就数我嗓门大!”
三个人把两辆板车推到湖边,把鱼篓里的鱼捞出来,分装到板车上的木桶里。
今天的鱼比昨天多,除了鯽鱼,鯿鱼,鲤鱼,还有一条六斤多的鱤鱼,
这是昨天傍晚陈嶸在南湾下的排鉤钓上来的。
鱤鱼身子修长,鳞片细密,看著就喜人。
“哥,这条鱤鱼能卖多少钱?”
陈峰蹲在木桶旁边,两只手撑著下巴,眼珠子盯著那条鱤鱼转。
“两块五一斤,六斤三两,十五块七毛五。”
陈峰掰著指头算了半天,没算明白,乾脆不算了,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:
“反正很多钱就对了!”
张建国在旁边笑:“你哥算帐厉害著呢,你就別费那个脑子了。”
三个人推著板车出了村。
天刚蒙蒙亮,村道上没什么人。
只有几个早起的老汉蹲在门口抽菸,看见他们,扯著嗓子喊一句:
“崢娃子,又去县里啊?”
“去!大爷您吃了吗?”
“吃了吃了!好好干,年轻人!”
板车軲轆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。
軲轆上过油,转起来轻快,不再吱呀吱呀地响。
陈峰坐在板车上,两只脚耷拉著,一晃一晃,嘴里哼著歌。
这回他哼的是《卖报歌》,调子比昨天准了些,但还是在跑调的边缘疯狂试探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到了镇上。
天已经大亮了,街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开了门。
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,油条在锅里炸得滋滋响。
豆浆的香味飘过来,勾得人肚子里咕嚕咕嚕叫。
陈峰咽了口唾沫,眼睛盯著路边的油条摊子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別过头去,假装看路边的电线桿子。
陈崢从兜里掏出两毛钱,递给卖油条的老头:“来三根油条。”
老头从油锅里捞出三根油条,金黄金黄的,用草纸包了递过来。
陈崢把油条分给张建国一根,陈峰一根,自己留一根。
陈峰接过油条,咬了一大口,酥脆的声音在嘴里炸开。
他含含糊糊地说:“哥,你太好了!”
“吃你的,別说话,一会儿噎著。”
三个人就著凉水吃了油条,继续赶路。
到了县城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明晃晃的,晒得人脑门发烫。
农贸市场门口比昨天还热闹,人声嘈杂,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。
陈崢找到昨天的摊位,把鱼筐搬下来,一条一条摆好。
今天的鱼比昨天多,摆了两排,整整齐齐,鳞片在阳光下闪著光。
陈峰蹲在鱼筐旁边,两只手托著腮帮子,眼珠子转来转去地看热闹。
他头一回来县城,看什么都新鲜。
百货大楼的招牌,路边卖气球的,骑自行车的女同志,每一样都能让他盯半天。
“哥,那个女同志骑的自行车真好看,红色的!”
“那是女式车,永久牌的,一百多块一辆。”
“一百多块!”陈峰眼睛瞪圆,“咱家啥时候能买一辆?”
“等咱把鱼塘搞起来,挣了钱,给你买一辆。”
陈峰嘴巴咧到耳朵根,笑得合不拢嘴,蹲在那儿自个儿美了半天。
这时候,昨天那个东风饭店的钱师傅来了。
他还是那身打扮,白衬衫,金炼子,公文包,腋下夹著一个黑色的皮包。
他走到陈崢的摊位前,蹲下来,拿起那条六斤多的鱤鱼看了看。
翻过来看鳞片,掰开鳃盖瞧了瞧,又按了按鱼肚子。
“小伙子,这条鱤鱼品相不错,比昨天那条还好。多少钱?”
“两块五一斤,六斤三两,十五块七毛五。
钱师傅您是回头客,给十五块五就行。”
钱师傅笑了:“你这小伙子,会做生意。行,我要了。”
他从皮包里掏出钱,数了数,递过来,“十五块五,你数数。”
陈崢接过钱,数了一遍,揣进兜里:
“谢谢钱师傅。明天还有一条草鱼,八斤多,您要不要?”
“要。你给我留著,明天我早点来。”
“行,给您留著。”
钱师傅拎著鱤鱼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小伙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崢。”
“陈崢,好,记住了。以后有好鱼,直接送到东风饭店来,找我就行。
地址在县城东大街,门牌二十八號。”
“好嘞,钱师傅。”
张建国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:“阿崢,这钱师傅是要包圆咱的鱼啊?”
“嗯,饭店用鱼量大,要的都是好鱼。跟他搭上线,以后咱的鱼不愁销路。”
陈峰在旁边插嘴:“哥,那咱以后天天来县里卖鱼?”
“天天来不行。展销会就三天,过了这三天,价格就下来了。
不过钱师傅这条线不能断,以后有好鱼,直接送饭店去,比卖给收购站强。”
三个人正说著,摊位前来了一个中年妇女,穿著灰色褂子,挎著个竹篮子。
篮子里已经装了不少菜。
她蹲下来,看了看筐里的鯽鱼,伸手捏了捏鱼身,又掰开鳃盖瞧了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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