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父母在,不远游,游必有方(1/2)
陈老三五短身材,黝黑的脸膛,一双眼睛不大,却亮得很。
看人时候总像在瞄鱼,上下打量著。
就像看湖里的鱼群,哪条是鲤子,哪条是草包,一眼就能分出来。
肩膀上扛著船桨,身上还穿著打鱼时候的湿衣裳,贴在身上,显出一身腱子肉。
那肉是长年在湖上风吹日晒练出来的,不是城里人那种白净样子。
后头跟著的刘禿子,人如其名,脑袋顶上光溜溜的,一根毛都没有。
油灯底下鋥光瓦亮,跟刚剥了皮的煮鸡蛋似的。
他个子不高,瘦巴巴的,穿著一件灰不溜秋的衣衫。
袖口挽著,露出两根麻秆似的胳膊,一看就是念书人,下不了几回湖的。
水生他娘周桂芳走在最后。
这女人四十出头,脸色蜡黄,是长年累月亏下的。
一双眼睛却生得好,黑白分明,看人的时候柔柔的。
她手里攥著围裙,搓来搓去。
那围裙是旧布头拼的,洗得发了白,边都磨毛了。
三个人进了院,谁也没吭声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
呱呱呱!
远处湖里的蛤蟆叫,一声接一声。
陈老三站在那儿,眼睛先扫了一圈院子,这才把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。
陈崢也看著他爹,没躲。
爷俩就这么对著看。
李桂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围裙上沾著麵粉,手上还粘著麵疙瘩。
看见这阵势,赶紧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,出来打圆场:
“老三来了?快坐快坐,我给你们倒水去。大热天的,走这一身汗。”
陈老三没动,也没吭声。
刘禿子背著手,绕著那条鱼转了一圈,嘴里念念有词:
“了不得了不得,这鱼怕是有四十斤往上。
这么大的青鱼,没个十年八年长不成。
我活了这四十多年,也没见村里谁家拿过这么大的。”
他说话文縐縐的,跟刘家旺一个样,就是嗓子眼细,跟掐著脖子说话似的。
周桂芳站在后头,眼睛一直盯著水生看。
水生低著头,也不说话,手指头抠著盆沿,抠得指甲盖都白了。
那盆是搪瓷的,边上掉了好几块漆,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铁。
“崢娃子。”
陈崢应了一声:“爹。”
陈老三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鱼跟前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鱼脊。
手指头从鱼头摸到鱼尾,又翻过来看了看鱼肚子上的刀口,看了看掏乾净的空腔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著自己儿子,问:“这鱼,是你杀的?”
“是我杀的。”
陈老三没说话,又看向张建国:“建国,你叉的鱼?”
张建国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三叔,是我叉的!
我一叉正扎鱼脊上!
那时候鱼刚要往深水扎,我一急眼,一叉子就下去了!”
陈老三又看向水生和刘家旺:“你俩划的船?”
水生点点头,没吭声。
刘家旺挺了挺胸脯,把衣衫抻了抻:
“三叔,正是!
古人云,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
我和水生配合默契,这才,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
刘禿子打断自己儿子,瞪了他一眼,
“就你能耐!古人云古人云,你古人云了半天,鱼是你拿上来的?”
刘家旺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陈老三又看著自己儿子,问:“谁的主意?”
陈崢说:“我的。”
陈老三点点头。
院子里又静下来。
蛤蟆还在叫。
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。
汪汪汪!
一声接一声。
李桂香端了几碗水出来,递给几个人。
碗是粗瓷碗,边上磕了好几个口。
水是井里刚打的,凉丝丝的。
“喝口水喝口水,大热天的,別上火。”
陈老三接过碗,端在手里。
他看著那条鱼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
“崢娃子,你知不知道,今儿个这事,有多悬?”
“清楚。”
陈老三说:“知道你还干?”
“爹,我心里有数。”
陈老三愣了一下。
陈崢接著说:“这鱼在浅水湾那边,水深不过丈余。
鱼往深水扎的时候,我跟建国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它往网阵里头赶。
家旺和水生划船,一个兜头一个兜尾,用的捞海。
捞海兜不住鱼身,但能兜住鱼头鱼尾。
鱼头鱼尾是薄弱地方,特別是鱼鳃,一旦被捞海卡住,它就跑不了。”
说话不急不慢,一句一句的。
很像他爹打鱼时候下网,稳当著呢。
陈老三听著,眼睛里的光变了变。
陈崢又说:“这鱼脊背上的鳞厚,叉不进去。
建国那一叉,其实没扎深,就是嚇唬它一下。
它一疼,身子就弓起来,尾巴摆得慢了。
我借著那工夫,捞海往上一抬,卡住鱼鳃。
家旺兜住鱼尾,两条船往中间一靠,鱼就悬在水面上了。
它再怎么挣扎,也使不上劲。”
陈老三默默听完,才问:“这些,你从哪学的?”
“爹你教的。”
陈老三一愣:“我啥时候教过你这个?”
陈崢说:“你以前跟人拿大鱼的时候,我在边上看著,你说的那些话,我都记著。”
闻言,陈老三端起碗,喝了一口水。
刘禿子凑过来,笑著说:“老三,你这儿子行啊!
比你当年还出息!
你那会儿拿鱼,可是把船都撞翻了,掉湖里喝了个饱!”
陈老三没接话。
刘禿子也不在意,又凑到鱼跟前,蹲下来仔细看。
一边看一边嘖嘖称奇:“这刀口开得好,不深不浅。
正好把肚子划开,又没伤著肠子。
崢娃子,你这手艺,跟谁学的?”
“跟我爹。”
刘禿子回头看了陈老三一眼,嘿嘿笑:
“老三,你这儿子,比你还会说话。”
陈老三还是没接话。
周桂芳这时候开口了。
她走到水生跟前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。
那手糙得很,指头上全是裂开的口子。
水生抬起头,叫了一声:“娘。”
周桂芳就那么看著他,问:“呛著没有?”
水生摇摇头:“没有。阿崢让我划船,我没下水。”
周桂芳点点头,又看向陈崢,说:
“崢娃子,今儿个多谢你了。”
“婶子,你別这么说。
水生帮了大忙,他划船稳,要不是他,我这捞海兜不上鱼头。”
周桂芳摇摇头,轻声说:“我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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