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父母在,不远游,游必有方(2/2)
水生这孩子,话少,手脚慢,干啥都不如別人。
今儿个能帮上忙,是他命好,摊上你们几个好兄弟。”
水生低下头,手指头抠著盆沿。
陈崢说:“婶子,水生划船比我强。
我下水还行,上了船就晕,他不一样,他上了船就跟长在上头似的。
咱们村这些后生,论划船,没人比得过水生。”
周桂芳笑了笑,笑得很轻。
她站起来,看了看那条鱼。
“这鱼,你们打算咋分?”
陈崢说:“分成四份,每家一份。
水生那份,我让他拿鱼身,带脊骨的那半。脊骨熬汤,补身子。”
周桂芳愣了一下,看著陈崢,眼眶有点红。
刘禿子这时候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
“崢娃子,你这孩子,有心了。家旺那份,你给的啥?”
陈崢说:“鱼尾。家旺说他爹腰疼,鱼尾是活肉,熬汤治腰疼。
我听说鱼尾汤治腰疼最管用,我爹以前也这么说。”
刘禿子一愣,然后哈哈大笑。
脑袋一晃一晃的,光头鋥光瓦亮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好!好!好!”
刘禿子拍著陈崢的肩膀,拍得啪啪响,
“崢娃子,你这孩子,比我家那个强多了!
我家那个,一天到晚就知道古人云古人云,云得我脑袋疼!
昨儿个还跟我讲什么『父母在,不远游』,我问他啥意思,他说了一堆,我也没听明白!”
刘家旺在旁边嘀咕:“爹,古人之言,皆为至理,”
“至理个屁!”
刘禿子瞪他一眼,“你古人云了半天,云出半碗饭来没有?”
刘家旺不吭声了。
张建国在旁边捂著嘴笑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陈老三把碗放在石台上,说:“崢娃子,你过来。”
陈崢走过去,站在他爹跟前。
陈老三看著他,问:“你知不知道,今儿个这事,万一出了岔子,会咋样?”
“建国那一叉要是没扎准,鱼发了狂,撞翻船,我们四个都得下水。
那地方虽然是浅水湾,但水底下暗沟多。
一旦被鱼拖进去,找都找不著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兜鱼头的时候,要是捞海没卡住鱼鳃,鱼回头撞我,我躲不开。
四十多斤的鱼,在水里撞一下,跟被牛顶了差不多。”
陈老三说:“还有別的不?”
陈崢说:“家旺兜鱼尾的时候,要是没兜稳,鱼尾巴扫著他,他能晕过去。
鱼尾巴的劲,比巴掌扇的还大。”
陈老三看了好一会儿自己儿子,这才在陈崢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啪!
陈崢觉得肩膀一沉,那只手粗糙厚实,带有凉气。
“行了,回家吧。”
陈崢点点头,转身去拿鱼头。
他刚把鱼头拎起来,就听陈老三又说:“崢娃子。”
陈崢回头。
陈老三站在那儿,背对著灶房的灯光,脸看不清楚。
就看见一双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娘,今儿个做了你爱吃的。”
就这一句话,陈崢愣了一下。
上辈子,他爹很少说这种话。
陈老三这人,话少,脾气倔,一辈子就会打鱼。
他娘活著的时候,他爹平时不怎么说话,就知道闷头干活。
早上天不亮就下湖,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。
吃饭的时候也不吭声,吃完就躺下睡了。
他娘走了之后,他爹的话更少了,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。
喝醉了就坐在门槛上,看著湖发呆,一看就是半天。
后来,他爹也走了。
陈崢还记得那天,他接到电话,从城里赶回村里。
坐了一夜的火车,又倒了两趟汽车,到村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爹已经躺在棺材里了,脸上盖著黄纸。
刘禿子跟他说:“你爹走之前,念叨了你一晚上。
说崢娃子咋还不回来,崢娃子咋还不回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清醒了一会儿,跟我说,別告诉崢娃子了,他忙,让他好好过日子。”
他当时站在棺材前头,看著那张熟悉的脸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现在,他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,跟他说,
“你娘今儿个做了你爱吃的。”
陈崢深吸一口气,说:“知道了,爹。”
他拎著鱼头,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又听见周桂芳在身后说:
“水生,跟娘回家。”
水生应了一声,抱起那半截鱼身,跟在后头。
鱼身用草绳捆著,他抱得紧紧的,就像抱著什么宝贝。
刘禿子也招呼刘家旺:“走,回家!
让你娘看看,她儿子拿了大鱼!
让她把那条小鯽鱼放了,咱不吃那个了!”
刘家旺抱著鱼尾,跟在他爹后头,嘴里还在念叨:
“古人云,父母在,不远游,游必有方。
今儿个这鱼,便是吾之方,”
“闭嘴!”
刘禿子头也不回,“再古人云,我把你嘴缝上!
你那张嘴,跟你爷爷一个样,说起没完!”
张建国站在院子里,看著他们走远,回头冲他娘咧嘴笑:“娘,我饿了。”
李桂香瞪了他一眼,眼里却带著笑:
“饿不死你!锅里有贴饼子,你自己拿!”
“哎!”张建国应了一声,转身就往灶房跑。
这边,陈崢拎著鱼头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他爹走得极快,很快就没了踪影。
此刻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月亮还没上来,星星倒是出来了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地的白米。
村道两边的杨树哗啦啦响,风吹过来,带点湖水腥气,还有庄稼地里的青草味。
村子里静悄悄的,偶尔有几声狗叫。
谁家的收音机在响,放的是评书,单田芳的《三国演义》。
正说到赵云长坂坡救阿斗。
“这一枪刺出去,那叫一个稳准狠——”
声音断断续续的,被风吹散了。
家家户户都点著灯,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洒在路上。
有的窗户糊著报纸,有的钉著塑料布,灯光就从那些缝隙里漏出来,一道一道的。
陈崢走得不快不慢,一边走一边看著这些熟悉的景象。
上辈子,他在城里打零工的时候,有时候半夜醒来,就会想起这些。
想起村里的路,湖边的芦苇,他娘做的饭,
还有他爹坐在门槛上抽菸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在工地上搬砖,住的是板房,十几个人挤一间。
夏天热得睡不著,冬天冷得缩成一团。
有时候半夜醒了,听著工友们打呼嚕的声音,
他就想,要是能回到村里多好,回到小时候多好。
现在,他回来了。
真的回来了。
陈崢走到自家门口,停下脚步。
三间土坯房,跟张建国家的差不多。
墙是土打的,年头久了,裂了好几道口子,用泥巴糊过。
屋顶铺著麦草,有些地方已经塌了,长出了几棵狗尾巴草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