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燉汤喝(2/2)
膝盖骨响了一声。
他伸手摸了摸鱼头。
鱼头有陈崢脑袋大,嘴张著,露出里头细密的牙齿,一圈一圈的。
张老憨手指头按在鱼牙上,按了按,又翻过来看鱼鳃。
鳃掏乾净了,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窟窿边上还掛著点血丝,没洗净。
“谁掏的?”
“我掏的。”
张老憨嗯了一声,又去摸鱼脊。
鱼脊上有个口子不大,
但深,叉尖扎进去两寸多,鱼鳞崩了几片,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肉。
肉翻著,边上洇著一圈血。
张老憨手指头伸进那个口子里,摸了摸,又抽出来,看著指尖上的血。
血已经干了,黏糊糊的,两根指头搓了搓,搓下来些血末子。
“这一叉,谁扎的?”
张建国在后头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扎的。”
张老憨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张建国不由往后缩了缩,脚后跟碰著个瓦罐,差点又摔了。
张老憨又转回去看鱼。
鱼砍成了四段,刀口齐整,从鱼鳃后头下刀。
一刀下去,骨头断了,肉没碎,断口处能看见脊骨。
张老憨看了半天,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鱼鳞和血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他看向陈崢。
“崢娃子,这鱼,你分的?”
陈崢点头。
张老憨咧嘴笑了一下。
这一笑,脸上的褶子更深了,眼角的鱼尾纹能夹死蚊子。
“你小子,有点意思。”
说著,走到石台边上,一屁股坐下。
又从腰间摸出个菸袋锅子。
他往里头装菸丝,菸丝是从供销社打的那种,黑褐色的,一撮一撮的。
装好了,划火点上。
嗤!
火柴照亮那张脸,黑红黑红的,眼窝深陷。
他吸了一口,腮帮凹下去,又吐出来。
一团白烟在月光底下飘散,辣眼睛。
“说吧,咋拿的?”
陈崢看了张建国一眼,张建国冲他挤挤眼。
意思是你说你说,手还在后脑勺上揉著。
陈崢就说了。
从他们四个偷偷下湖说起。
说到张建国跟鱼对峙的时候,张老憨嗯了一声,抬眼看了看儿子。
张建国挠挠头,嘿嘿笑,笑得心虚。
说到张建国一叉扎鱼脊上,人摔进水里,竹篙脱手,鱼拖著竹篙跑,
张老憨又嗯了一声,吸了口烟,菸袋锅子里的菸丝烧得通红。
提到陈崢醒过神来,让水生和刘家旺划船包抄,他自己拿著捞海兜鱼头,
张老憨菸袋锅子停在半空,不动了。
最后,张老憨把菸袋锅子往石台上一磕,磕得火星直冒。
一颗火星子落在裤腿上,烧了个小洞,他也没管。
“你们四个,就这么把鱼拿上来了?”
陈崢点头:“就这么拿上来的。”
听著,张老憨扭头看向张建国。
张建国往后退了一步。
张老憨没打他,只是问:“你那一叉,扎鱼脊上?”
“扎……扎上了。”
“没扎进去?”
“扎进去一点,鱼鳞太硬……”
张老憨哼了一声。
“鱼脊上的鳞,是鱼身上最硬的。你扎那儿,能扎进去才怪。”
张建国低下头,不吭声了,眼睛盯著自个儿的鞋尖。
鞋尖上有个洞,大拇趾头露出来。
张老憨又看向陈崢:“崢娃子,你兜鱼头的时候,想啥呢?”
陈崢想了想,说:“想著別让鱼跑了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张老憨盯著他看了一会儿,
眼角的褶子都挤一块儿了,眼睛眯成两条缝,缝里闪著光。
“你小子,有点门道。”
说著,又装了一锅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
烟雾飘起来,在月光底下慢慢散开。
这时,李桂香从灶房里出来,端著一盆热水。
盆是搪瓷盆,磕掉好几块漆,露出里头黑铁。
她环顾一周,没出声。
张老憨吸著烟,忽地说:“桂香,去弄点吃的。”
李桂香一愣,盆里的水晃了晃,溅出几滴。
张老憨又说:“崢娃子他们几个,今儿个在咱家吃。”
陈崢忙说:“老憨叔,不用了,我……”
张老憨一摆手:“让你吃你就吃。”
这话跟锤子砸钉子似的,一下一个坑,砸到底。
李桂香应了一声,转身回灶房去了。
水生和刘家旺站在一边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道咋办。
陈崢冲他们点点头,意思是既来之则安之。
这时,张建国凑过来,小声说:“阿崢,我爹今儿个咋了??”
陈崢看了他一眼,想起上辈子的事。
那时候他们四个空著手回去,张建国还被鱼尾巴扫中了脑袋,晕了半分钟。
醒过来脑门上鼓个包,紫红紫红的。
回村以后,张老憨把张建国绑在门框上,用麻绳蘸了水抽。
抽得张建国嚎得全村都能听见,嚎到半夜嗓子哑了,跟猫叫似的。
抽完了,张老憨蹲在院子里,抽了一夜的烟。
一锅接一锅,菸袋锅子就没灭过,石台边上落了一地菸灰。
第二天一早,他扛著船桨出湖,在水上漂了一天,一条大鱼没拿著。
晚上回来,他坐在院子里,还是抽菸,一句话不说。
李桂香端饭过来,他摆摆手,不吃。
张建国躲在屋里,从门缝往外看,看见他爹的后背,跟拉满的弓似的。
第三天,他又出湖了。
这回拿著了一条鱼,不算大,七八斤重,是条鰱子,尾巴还动著。
他拎著鱼回来,进了院子,看见张建国坐在门槛上,就把鱼扔过去。
鱼在地上蹦了两下,蹦到张建国脚边。
张建国接住鱼,愣了。
张老憨说:“燉汤喝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后来陈崢才知道,张老憨那几天,是在跟自个儿较劲。
他觉得儿子差点淹死,是他的错。
是他没教好儿子,没教会儿子怎么在水里活命。
可他又不会说那些软话,就憋著。
憋得自己难受,嗓子眼冒火。
憋到最后,出来仨字——燉汤喝。
可这回他们拿著鱼了。
张建国没晕,没淹著,还亲手叉了一叉子。
虽然没叉进去,但那一叉,也够张老憨琢磨的了。
陈崢想著,嘴角翘了翘。
这时候,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回进来的不止一个人。
陈崢抬头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
是他爹,陈老三。
后头还跟著两个人,一个是刘家旺他爹刘禿子,一个是水生他娘周桂芳。
三个人前后脚进的院子,脚步都挺急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