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同年相聚(1/2)
不多时,张山人讲罢谢幕,对著棚內看客拱手致意,沈仲安摸出十文钱扔於台上。
“公子赏钱心诚篤,竹板轻敲谢眷顾,不负厚禄——知足!”张山人当即念出一句十七字诗致谢。
以往张山人一场諢话说下来,所得赏钱也不过十几文,如今沈仲安一人便赏了十文,足够他今日的衣食用度,心中顿时大喜。
左右无事,张山人便走下台,凑到沈仲安面前,拱手寒暄,与沈仲安閒聊起来。
借著閒聊的机会,沈仲安不著痕跡地试探著他的性子与行事风格。
沈仲安本想著,若是张山人可堪大用,等自己的公案、传奇话本撰写完毕,便托周才人將文稿交给他演绎。
毕竟,张山人虽已六十二岁,却仍在事业攀升期,也是后世有名的说书人,若能如李慥一般,专门演绎自己的作品,百年之后,也不失为一桩美谈。
可几番交谈下来,沈仲安心中便断了这个念想。
此人嘴皮子虽利索,反应也灵敏,但性子却执拗得很,认准的道理绝不更改,想说的话也必定直言不讳。
且,虽为瓦舍杂流,却一身傲骨,最看不起尸位素餐的贪官、装腔作势的假道学腐儒,说话毫无顾忌,敢嘲敢骂,十句话里有八句皆是讽刺之言。
便是编排沈仲安的救旱事跡,他也硬生生添了个处处惹人生厌的典吏角色,借著这个角色,將大半吏人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这般风格,太刺、太野,又爱肆意添加讽刺之语,实在不好控制,若是让他演绎自己的公案传奇,难免会擅自添加嘲讽之词,偏离自己的初衷。
又扯了一刻钟的閒篇,沈仲安起身告辞,又掏了十文钱递给张山人,当作閒聊的茶水钱。
张山人心中暗自庆幸,今日运道真好,不过陪聊片刻,便又得十文赏钱,当即喜滋滋地收下,一句十七字诗脱口而出。
“再赏十文添茶露,公子大方世间无,此生不负——相护!”
沈仲安笑著拱手告辞,正准备踏出棚子,却见一个少年捧著一叠刚磨好的竹板,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。
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面有菜色,身上衣衫单薄且打满了补丁,手上还带著几处细小的伤口。
少年显然没料到散场已然一刻钟,棚中竟还有客人逗留,顿时僵在原地,进退为难,手足无措。
张山人见状,当即沉下脸,呵斥道:
“不懂规矩的东西!进来前不会先看看棚里有无客人?若是衝撞了贵客,你担待得起吗?”
呵斥完少年,张山人才转向沈仲安,陪笑解释道,
“公子见笑了,此人名叫张四,是跟著我学艺的学徒,学艺不精,尚未出师,平日里只能做些磨竹板、打扫棚子、端茶送水的台前幕后零碎活计,登不得台面。”
张四闻言,连忙低下头,快步走上前,对著沈仲安恭敬拱手行礼。
“小人张四,见过公子。”
沈仲安亦微微拱手回礼,並未多言,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了棚子。
身后,张山人的呵斥声依旧隱约传来,斥责张四做事毛毛躁躁、不懂规矩。
张四垂著头,一声不吭地听著,唯有视线余光,偷偷往沈仲安离开的方向瞥了几眼,心中满是好奇。
这位公子是谁?
为何散场后还留在棚中如此之久?
只是,这般好奇的念头,不过眨眼功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待张山人气消,收下他磨好的竹板后,张四这才小心翼翼地寻了个由头,躬身退了出去。
只是,张四才走出棚子,便在后门处撞见了刚刚已然离去的沈仲安。
其负手而立,见自己出来便大步靠近,显然是在特意候在此处等待自己。
可自己不过是个连登台说开场白的机会都没有的学徒,这位公子为何要特意等自己?
心中虽满是疑惑,张四手上却不敢怠慢,连忙上前拱手行礼。
“公子,您怎的还在此处?”
沈仲安並没有回答张四的话,直接询问起他的情况来。
“你跟著张山人学艺多久了?擅长些什么技艺?有没有登过台?登台时表现如何......”
这一连串问题,直將张四问出了满头大汗,心中越发摸不著头脑,但多年养成的习惯,还是一一如实应答,不敢有半分隱瞒。
“小的张四,出身淮北乡野,父母双亡,五年前隨流民逃荒至此,入桑家瓦子做杂役,因嗓门大而得师傅看重,隨其学艺,只是学艺不精,不曾登台表演......”
待將张四的底细问得差不多了,沈仲安这才点头道:
“明日,我有一事需你相助,不管此事成与不成,我都將奉上二十文作为报酬。此事不害人,也绝不涉及张山人的利益,你不必顾虑。”
张四闻言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他跟著张山人学艺是没有半分工钱的,一日两餐难以饱腹,常常忍飢挨饿。
二十文钱,若是省著点花,足够他吃上四五顿饱饭。
“公子放心,小人定当尽力相助,绝不误事!”张四当即躬身应道。
沈仲安微微頷首,再次拱手告辞,这一次,他是真的离开了桑家瓦子。
此刻的沈仲安,心情大好,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
虽说张山人性子执拗、难以控制,未能如预期那般达成合作,可万万没想到,竟会偶遇张四这么个后世名角。
张四成名颇晚,直到南宋年间,年过三十近四十岁时才声名鹊起。
因其说书风格粗野、直白、泼辣,敢说敢言,语言『蛮劲十足』,故而得了『蛮张四』这个名號。
方才一番考较下来,张四虽表现不算出色,技艺尚显稚嫩,可话语之间,已然初见蛮意。
这般资质,若能寻名师指导一二,加以打磨,用不了多久便能出师。
最重要的是,张四虽年岁尚轻,性子却稳重隱忍,能吃苦耐劳,更难得的是求生谨慎,懂畏官、守规矩,日后可立约约束其言行,加以悉心培养,往后这后世名角,便是自己专属的说书人。
这让沈仲安如何能不见猎心喜?
一路舟车辗转,半日来繁杂琐事缠身。
先是与周才人、三位书铺掌柜接连两场商谈,又去往桑家瓦子久坐听书,满身疲態再也无从遮掩。
沈仲安离了瓦舍长街,便径直折返落脚的客店。
进店之后,沈仲安特意叮嘱店中小廝,待到酉时六刻准时上楼唤人,隨即宽衣臥榻,转瞬便沉沉睡去。
直至门外传来轻缓叩门声,沈仲安才惺忪转醒,万般不舍地起身理整衣襟、束好儒带,缓步下楼。
刚踏入大堂,便与正要进店的王景明迎面撞见。
一別月余,二人虽隱约生出几分生疏,可皆是同年知己,几句熟稔玩笑隨口打趣,隔阂便顷刻消散无踪。
沈仲安顺势提起旧日约定,昔日临別曾许诺,待自己补授县佐实差,便邀王景明把酒小聚,今日恰逢其会,正好履约。
王景明欣然应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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