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同年相聚(2/2)
如今话本分帐落定,手头宽裕不少,沈仲安久闻汴京风物,有心前去一睹京中第一名店、七十二正店之首的白矾楼。
亲眼看看那楼榭相连、飞桥相通,作为京师士子权贵宴饮胜地的顶级正店的规制景致。
王景明见状连忙摇头阻拦,直言白矾楼奢靡价昂,非寻常新进士人日常消受,何必虚耗银钱。
隨后,不由分说便拽著沈仲安,转往士子扎堆、物美价廉的八仙楼。
此楼属京中上品脚店,不事奢华却酒醇菜鲜,最合寒门士人小酌閒谈。
推门入內,堂內人声温雅,满堂皆是青衫儒士,或浅酌论诗,或閒谈时弊,当真往来无白丁,谈笑尽鸿儒。
只是二人来的稍迟,临窗观景的上好座头早已被人占满,无可挑选,只得顺著伙计引介,落座大堂左侧一方小方桌。
尚未安稳落座,后方一张围坐多人的大圆桌上,忽然传来一声熟稔的招呼。
“咦,这不是王兄与沈兄么?许久未见,二位风采依旧。”
沈仲安与王景明闻声一同回头循声望去,只见席间围坐七八人,皆是同榜及第的同年。
圆桌首位端坐之人,眉目矜傲,正是沈仲安素来不睦的李岩之。
四目相撞的剎那,李岩之面色微僵,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情不愿,碍於同年情面,只得勉强抬手,依士林礼数拱手致意。
沈仲安敷衍回礼,不欲多做牵扯,便打算与王景明落座小桌,席间同年却开口相邀了起来。
“沈兄、王兄皆是我辈同年,难得京师偶遇,既是旧识,便过来同席围坐,共敘同年旧谊才是。”
一人开口,余人纷纷附和相劝。
王景明深知沈仲安与李岩之素有嫌隙,本欲婉言推脱,沈仲安亦有心迴避,奈何十余位同年齐声相邀,盛情难却,推拒反倒显得小家气量。
无奈之下,二人只得移步,併入圆桌同坐。
酒盏次第斟满,宴席缓缓铺开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席间閒谈渐热。
眾人先是互问授官去向,何人留京候缺待补,何人已远赴外县赴任。
又论元祐朝局,高太后垂帘,旧党秉政,如今仕路重稳慎、轻锐进,新晋后生皆当敛锋藏锐,谨言慎行。
话题辗转,终究落到畿內春旱之上。今岁开封府全境少雨,土裂苗枯,乡野田亩多受灾情,民生困顿,座中眾人无不蹙眉感慨。
席间眾人里,除去在京府学任教的王景明,便属高居首座的李岩之官职最优,身任赤县权摄县丞,掌农田水利、乡务民事,恰在灾伤属地之內。
眾人顺势发问,询问赤县灾情处置如何。
眾人不知內里实情,只当李岩之身居佐贰要职,必能妥帖救灾,殊不知其长於诗赋文章,於吏治实务素来疏浅平庸。
寻常簿书杂务尚可依例应付,这般全境大旱的急难要务,全然无从著手,平日只知唯上司政令是从,全无自己的筹谋举措。
早前陈留县抗旱四策成效卓著,辖內麦苗保全大半,上司特意遣人抄录章法,下发赤县令李岩之照章推行。
可他既无干练吏员辅理庶务,又震慑不住地方乡绅豪强,政令落地便层层走样。
四策之中,唯有鬆土穴灌易於推行,勉强遍及乡野。
其余掘井、分水、劝农诸策,皆被豪强把持、吏胥懈怠,最终流於形式。
豪强田產尽数保全,寻常寒门农户的田地依旧枯槁绝收,上下怨声载道。
此事过后,李岩之被上官严词训斥,斥其庸碌无为、不堪任使,连日心中鬱结烦闷。
此番同年相聚,本是想借酒消愁,躲开公务烦扰,偏偏又偶遇沈仲安。
他心底早已將陈留县的亮眼政绩视作刺眼对比,暗自忌讳,全程频频岔开话头,只盼眾人切莫提起陈留抗旱之事。
可春旱横亘畿內,朝野市井人人关切,终究避无可避。
不得已之下,李岩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,好不容易方才將这话题给糊弄了过去。
岂料,閒谈之间,又一位同年忽然抚盏感慨。
“听闻此番畿內抗旱,陈留县处置最为得当,保全七成禾苗。据说主事的主簿,亦是我辈同榜进士,乃是难得的治世能吏,只是不知姓甚名谁?”
话音刚落,席间便有人接话。
“这有何难,仲安现下便在陈留县任职,此事问他,再清楚不过。”
一语落地,满堂瞬时一静,十余道视线齐齐落在沈仲安身上。
这陈留县权摄主簿的身份也不是什么秘密,只是到任时日尚浅,故而少人知晓。
若是有心打听,三五日便能探明根底。
不出三五日,便能知晓,如今既然提及,沈仲安便直接认下了陈留县权摄主簿的身份。
除却面色僵硬的李岩之,满座同年无不譁然惊嘆,纷纷倾身相询,追问救灾细则、县中治理诸事。
一时之间,方才还稳居主位、受人客套恭维的李岩之,转瞬便被眾人淡忘冷落。
反倒迟来入席、本是陪坐的沈仲安,一朝身份揭晓,顷刻间成为全场焦点。
沈仲安並非睚眥必报之人,但也绝不是以德报怨之辈。
李岩之屡屡自持门第与文名,无端出言挑衅、冷言奚落,如今同席对坐,良机就在眼前,沈仲安岂会白白错过?
待眾人话音稍歇,沈仲安视线落在李岩之身上,用同儕友善提点的口吻道:
“赤县与陈留同处畿內,灾情相近,治理民情亦多相通。李兄久任赤县佐贰,若於抗旱治水、劝农恤民诸事上,有不解难处,尽可移步寻我问上一问,但凡我所知,必无藏私。”
这话落在旁人耳中,只觉同袍相恤、谦和大度。
可听在李岩之耳中,却如芒刺在背,字字扎心。
李岩之指尖死死攥紧手中酒杯,捏得杯壁微颤,指节用力泛出青白,胸中愤懣翻涌,羞恼与忌恨交织。
只是,眾目睽睽之下,若是当场动怒,便显得气量狭小、输了格局;若是开口反驳,又无从辩驳,只会愈发惹人笑话。
万般憋屈堵在喉间,只能硬生生咽下,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,举杯致谢,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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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仙楼楼宇层叠,雅间雕窗半敞,帘鉤轻掛,数名青衫士子凭栏而立,閒看楼下市井宴饮百態。
为首一人气度清贵,锦衣儒衫,摺扇轻轻往沈仲安所在的方向遥遥一点。
“此子何人?”
其身侧同伴恰好识得沈仲安,当即替他解惑。
“此人为陈留县现任权摄主簿沈仲安,今岁畿內大旱,独陈留一地保全七成苗稼,以四策安民救荒,举措切实,是新晋进士里少有的实干之才。”
“年纪轻轻,不耽诗赋空谈,专务州县实务,確有几分治事实干的本事。这般踏实稳乾的后进,若是家父听闻,必定会多加讚许,视作士林后辈之表率。”
此言一出,雅间內其余同行数人登时敛了谈笑,不约而同缄口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