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张山人(1/2)
沈仲安话音刚落,周才人与三位掌柜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,方才的雀跃劲儿荡然无存,个个急得忘了体面。
其中以周才人为甚,其猛地起身,语气急切地追问沈仲安此话何意。
“百兄,您这是打算封笔,不再写话本了?”
“百先生,先前的话本那般畅销,这四卷新作更是惊艷,您若是封笔,可真是天大的遗憾!”荣掌柜劝说道。
“百兄三思啊,咱们合作得这般好,您可別半途而废!”尹小二紧隨其后。
“百先生是否有什么顾虑,还请细细说来,说不定咱能帮百先生您想到应对之策。”李掌柜诚恳道。
“非也,诸位误会了,我並非要封笔......”
沈仲安此番一口气拋出四卷新作,绝非一时兴起,实则藏著两层考量。
一来,近来陈留县抗旱后续诸事繁杂,休沐时日飘忽不定,上次已然失约,此番尽数交付,便是怕再遇急务,耽搁了与几人的合作,辜负彼此信任;
二来,试探得也已经差不多了,是时候换个题材风格了。
情爱题材的话本,固然受眾极广,上至深宅大院的闺阁女子,下至勾栏瓦舍的市井小民,皆爱听、爱读,可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道,难登大雅之堂。
眼下自己不过是陈留县一个小小的权摄主簿,刚满十八,正是少年慕艾之时,一时兴起,写写情爱缠绵的故事,旁人即便议论,也只会当是少年人对风月之事的好奇与描摹,尚可辩解,说得过去。
可若是一味在此道上深耕下去,字字句句皆不离情爱繾綣,日后一旦『百晓生』的马甲暴露,后果不堪设想。
那些恪守礼教的理学家,定会群起而攻之,骂他弃圣道、逐私慾、坏名教、乱纲常,指责他的话本『诲淫诲盗、蛊惑人心、败坏民风』,轻则上书官府,要求禁毁其书、革去他的进士功名,重则联名弹劾,將他逐出士林。
世人或许会佩服他的才思,却绝不会齿於他的行径,更不敢与他深交,生怕被连累。
现成的例子便是柳永,其吏治之能不知如何,但其诗文一道確实才情过人,可成也诗文败也诗文,一句『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』惹得仁宗不满,硃笔一批,便断了他一辈子仕途。
不管哪个朝代,何人执政,所有自由都是有限度的自由,文字上更是如此。
若继续执著於情爱话本,无疑是为日后的仕途埋下祸根,为朝堂上的对手留下可乘之机,妥妥的自掘坟墓之举。
当然,不再写情爱话本,並不代表他往后便彻底放弃写话本。
话本与话本之间,也是有著天壤之別的。
北宋士林风气相对开明,不少文坛宗师、朝廷重臣,皆有撰写志怪、异闻、軼事笔记的雅好。
欧阳修的《归田录》、司马光的《涑水记闻》、苏軾的《东坡志林》,其中不乏神怪异闻、市井軼事的记载。
官府非但不觉得这是丟人的事,反而將其视作『见闻广博、笔力精湛』的体现,归为文人雅好,绝非仕途污点。
因此,沈仲安只是换个方向罢了,並非就此绝笔。
如今见四人慌张,沈仲安乾脆將心中所想全盘托出,隨后又朝四人拱手道:
“往后,我打算转向公案、传奇一道尝试,到时候,还请各位不吝赐教,多提宝贵意见。”
周才人与三位掌柜,皆是常年混跡汴京城井的老手,往来交接的文人雅士、官员吏役不在少数,对士林官场的规矩、忌讳再清楚不过,如何不知沈仲安所忧?
只是,他们与沈仲安,终究只是利益绑定的合作关係,此前只想著能从他手中多得佳作,不曾深思过这些话本对他仕途的影响罢了。
此刻被沈仲安点破,几人脸上皆露出訕訕之色,连声称是。
“理应如此,理应如此,是我们欠缺考虑了,不曾替百兄多想。”
言罢,又纷纷拍著胸脯表態,
“百兄儘管放心,日后您的传奇、公案大作,我们定当第一时间拜读!”
这么一番大起大落,席间气氛难免有些尷尬。
几人刻意找些閒话缓解,从书坊刊印进度,聊到瓦子新曲目,东拉西扯间,周才人忽然眼睛一亮,话锋一转。
“说起来,近来桑家瓦子多了个说书人,自己编了段新故事,还是根据新近发生的真实事改编的,虽不算顶红火,却也流传颇广,不少人都爱听。”
这话瞬间勾起了沈仲安与三位掌柜的兴致,尹小二率先追问了起来。
“哦?是个什么样的故事?竟能凭著原创在瓦子立足,想来必有过人之处!”
周才人见眾人感兴趣,这才娓娓道来。
“这故事啊,源自陈留县的传闻。
听闻陈留县新任的主簿,是个难得的能吏,刚一上任,便將县衙库房积压的文书打理得井井有条,半点不差。
偏巧赶上今年大旱,他不过下乡巡查一日,便琢磨出了救旱护苗的法子,推行下去之后立竿见影,硬生生將陈留县万千濒死的麦苗从旱魔手中救了回来,政绩著实斐然。
听说陈留县县令当场便宣布,要上书开封府,为他请求免予銓试,由权摄主簿升为正式主簿,这里面的曲折离奇,当真吊人胃口。”
“嚯!”
尹小二闻言忍不住惊呼一声,
“我也听说过陈留县有这么个能吏,却不曾想,竟还被编排成了话本,这可是好些高官都没享过的待遇啊!”
荣掌柜抚著鬍鬚,点头附和道:
“若说能力,这陈留县主簿定然不差,但更难得的是运气。
今年的旱灾,可不是陈留一地受灾,整个开封府辖下,祥符、尉氏、雍丘、考城、扶沟、鄢陵、中牟、阳武、延津等县,全线遭旱,无一倖免。
陈留县又是受灾最重的县,却在他的救治之下,挽回了七成收成,將旱灾的影响降到了最小。
这般能吏,受到关注、被编成话本传唱,也是自然而然之事。”
“確实如此,清官良吏、荒年救民、基层能员、仁政善举,如此之人,理当传唱。”李掌柜亦頷首赞同。
周才人与三位掌柜你一言我一语,兴致勃勃地討论著这位陈留县能吏,言语间满是讚许与敬佩。
唯独一旁的沈仲安,听得如坐针毡。
旁人私下夸讚自己,尚且能坦然受之;可这般当著自己的面,你一言我一语地盛讚,反倒让人有些手足无措,坐立难安。
与此同时,沈仲安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,对那个將自己的事跡编成话本的说书人多了几分探究之心。
待几人议论稍歇,沈仲安装作不经意的模样,半是好奇半是打听地问道:
“周兄,不知那位编故事的说书人,姓甚名谁?平日里在瓦子哪个棚內说书?”
“那说书人姓张,大家都唤他张山人,平日里多在桑家瓦子的北棚说书,每日午后开讲,人气倒也尚可。”周才人並未多想,隨口答道。
沈仲安默默將说书人的姓名与棚位记在心中,暗忖著晚些时候前去一探究竟,看看自己的事跡,到底被编排成了怎样的模样。
又閒聊了约莫半个时辰,诸事谈妥,周才人与三位掌柜便陆续起身告辞,各自离去,独留沈仲安对著一大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筷的饭食发起了愁来。
先前休沐时日短暂,当日便要返程,他曾將剩余饭菜带回,托县衙公厨吊在井边冷藏保存,次日尚可食用。
可此番休沐两日,明日才返程回陈留,这桌饭菜留到后日,定然会坏大半,无法入口。
只是,这一桌席面,价值近二两银子,相当於寻常百姓数月用度,就这么弃之不顾,沈仲安又著实捨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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