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张山人(2/2)
沈仲安寻思半天,终於抬手唤来伙计,来的竟还是上回那个伙计。
这小子精明活络,上回得了沈仲安的赏菜与赏钱,心中早已惦记上,此番见沈仲安进店,便时时留意著这边的动静,一听呼唤,当即快步跑了过来,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。
“官人,您有何吩咐?”
沈仲安一如上回那般,从桌上挑了两碟品相完好的菜,递给伙计,又取出五文钱赏给他。
“劳烦你將桌上这些饭食尽数装好,再帮我寻一辆前往陈留县的牛车或驴车,托车夫將饭食送往陈留县衙去。”
再托车夫对县衙眾人说,京畿无名氏见诸位为救旱之事连日奔波,辛劳不已,心中感动,特赠此席面,聊表心意,不足掛齿。”
伙计得了赏菜,又拿了赏钱,这般举手之劳,自然不会推脱,当即拍著胸脯保证道。
“官人放心,此事包在小人身上!”
出了清风楼,日头正盛,汴京城的街巷依旧人声鼎沸,沈仲安未作停留,径直朝著城南甜水巷的熙熙楼客店走去。
京畿之中原有四方馆,本是接待官员、藩国使者的官署,后也兼供州县佐官、入京公干吏员歇宿,只需十文灯油钱便可入住,算得上便宜实惠。
只是馆內往来皆是同僚吏友,免不了寒暄应酬、牵扯公务,甚是繁琐。
如今沈仲安凭著话本分成,手头宽裕,早已不必为几文钱委屈自己,自然不愿再住那往来繁杂的四方馆。
熙熙楼客店是汴京城內有名的上等官客店,恪守规矩,只接待官员、士人、富商三类人,閒杂人等一概不纳,每晚要价八十文。
虽比四方馆贵上数倍,却胜在清净雅致,且距清风楼极近,缓步而行不过三分钟便已抵达。
进店后,沈仲安出示了进士凭证与主簿印信,伙计验过身份,不敢怠慢,连忙引著他上了三楼,寻了一间临窗的客房。
临窗望去,可尽览甜水巷的市井风光,通风敞亮,陈设雅致,桌椅床铺皆乾净整洁。
沈仲安放下行囊,简单收拾妥当,便唤来伙计,递过几文跑腿费,嘱託道:
“劳烦你帮我带句话,就说仲安在此邀景明兄小聚痛饮,盼他得空前来。”
伙计收了钱,眉开眼笑,利索地应下差事,转身快步离去。
办妥此事,沈仲安心中无牵无掛,这才缓步下楼,朝著桑家瓦子的方向走去。
尚未走近瓦子,便已听到里面传来的丝竹之声与喝彩声,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
踏入瓦子,景象更是分明。
牡丹棚前人头攒动,挤得水泄不通,李慥正在棚內演说《杜十娘》与《赵盼儿》连篇,声情並茂,引得场內喝彩连连,场外等候之人连连探头,半点没有午后场的冷清。
反观牡丹棚、莲花棚等几个大棚之外的中小棚子,却显得格外萧条,棚內寥寥数人,冷冷清清,与大棚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。
沈仲安按著周才人的指引,寻到北边的小棚。
这棚子並无雅致名號,仅以数字为標识,不大不小,可容八十余人,此刻棚內只有寥寥十几位看客,台上一位老者正手持小竹板,说著諢话,正是周才人提及的张山人。
张山人年逾六旬,面黄肌瘦,鬍鬚花白,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、边角微卷的旧襴衫,手持竹板轻敲,口中念著的正是自编的十七字诗。
“陈留有个沈主簿,抗旱掘井不含糊,一日百口——真酷!”
话音刚落,棚內便传来几声稀疏的喝彩。
这十七字诗,又称三句半,成熟於北宋,在民间极为流行,以詼谐讽刺为特色,常被用於嘲人嘲事,张山人便是此中高手。
他出身兗州农家贫户,自幼丧父,全靠寡母纺绩、佃田勉强餬口,少时读书不多,仅粗通文墨,却天生嘴巧、记性绝佳,又善戏謔逗趣。
乡中庙会、市集之上,他总爱凑热闹,学唱村谣俚曲、摹仿乡谈俳谐语,尤爱编这种三句半式的短诗,久而久之,在乡里小有名气,乡人皆唤他『张俳儿』。
三十岁前后,家乡荒年,家贫无依,他厌弃了乡野的贫苦,听闻汴京城瓦舍繁华,艺人可凭技艺餬口,便决意赴京討生活。
为了贴合瓦舍艺人的身份,也为了避乡野俗名,他將『张俳儿』的名號改为『张山人』,取『山野閒人、不入流品』之意,低调谋生。
此番他编排的陈留县主簿故事,虽偶有几句刺耳的戏謔之言,却贴合市井口味,情节也颇为生动,总的而言,质量颇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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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影西斜时分,一辆驴车匆匆驶入陈留县衙大门,停在大堂阶前。
车夫二话不说,將车上早已打包妥当的一桌席面稳稳卸下,荤素菜碟、果子点心分装整齐,摞在木食盒里,摆得整整齐齐。
周遭当值的衙役、值守吏人见状纷纷围拢上来,七嘴八舌开口相问。
“敢问这位车夫,不知是哪位官人送来的席面?”
“为何无端赠予我县衙眾人吃食?”
车夫只奉命行事,无论眾人如何追问,皆是摇头拱手。
“小人只是受人所託,奉命送物,何人所赠、缘由几何,一概不知。”
话音落下,车夫也不多做停留,转身跳上驴车,扬鞭驱驴,径直出了县衙,转眼便消失在街巷尽头。
剩下一眾吏役围在食盒旁,你看我,我看你,面面相覷,满脸惊疑。
县衙歷来只有官长犒劳下属、或是乡绅献礼,像这般不留名姓、无名氏凭空送来整桌席面,还是头一遭遇上。
偏生今日县衙里头能做主的人都不在。
县令罗適外出赴乡中乡老宴请,因公离衙;县丞唐庚依旧在乡间巡查农事,未曾归城;主簿沈仲安恰逢休沐之日,也不在衙中。
一时间眾人拿不定主意,不知该收还是该留,更不敢贸然擅自分食。
僵持片刻,刘老槽缓步走到食盒前,掀开盒盖细细打量一番,略一沉吟,便开口安抚起眾人来。
“诸位不必迟疑,既是送到衙中吃食,白白放著凉了也是可惜。这般时节当值值守,个个辛苦,便由老夫做主,分与眾人垫垫肚子便是。”
眾人本就心下期盼,闻言无不赞同。
刘老槽便招呼人手,將席面一一分匀,按衙役、散吏、值守杂役人头分派,每人分得两三块荤肉、几筷素菜,还有半边时令果子。
虽算不上大宴丰席,可都是市井难尝的精致菜式,油香入味,滋味远胜平日粗茶淡饭,吃到嘴里皆是难得的口福。
刘老槽之所以敢站出来做这作主之人,並非其称大,而是他在看到菜式的时候便看出了端倪,这桌席面,与沈仲安上次休沐,犒劳手下书手的席面一般无二。
世间哪有这般恰好的巧合?
定是沈主簿体恤县衙一眾吏役连日奔走救灾、值守辛劳,有心私下犒劳眾人。
只是他如今只是权摄主簿,位分尚卑,不宜公然破费设宴、笼络人心,便索性匿名托人送来席面,不露痕跡,暗中体恤同僚。
刘老槽看破却不点破,只默默看著眾人吃得欢喜,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感慨良多。
衙门当差近三十年,临老了,竟还能遇上如此体恤吏人的官人,若是早二十年,不,哪怕十年遇上,说什么都得隨他而去。
只是如今,人老体衰,心有余而力不足,著实让人......
不甘心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