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应卯(1/2)
唐庚与沈仲安確实无甚交情,可架不住其心中愁绪万千,不知与何人说。
曾经交好的文人好友,皆在殿试后得到朝廷实授,或留京为官,或奔赴各州各县任职,躋身仕途正道,唯独他一人空负三甲才情,只能在汴京街头彷徨漂泊。
方才听了《杜十娘》那悲戚婉转之声,本就心绪难平,此刻又偶遇沈仲安这同年中口碑尚可的士人,积压已久的愁绪便再也按捺不住,只想找个地儿一吐为快,这才出言將其喊住。
“沈兄,今日偶遇便是缘分,不如隨我去巷口酒肆小坐片刻,喝两杯薄酒,敘敘同榜情谊,如何?”
既是求人,唐庚的姿態放得极低。
沈仲安虽无结交之意,但架不住人家都主动送上门来了,岂有拒绝的道理,仅犹豫了半秒钟,便点头应下。
“唐兄盛情难却,小弟便陪唐兄小酌几杯。”
两人並肩走出了牡丹棚,於巷口拐角处一间名为『杏花村』的酒肆坐下,点了两壶汴京本地的薄酒,又添了几碟小菜。
待半壶薄酒下肚,唐庚忽地端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沈兄,你可知我如今的窘境?”
唐庚放下酒杯,抬手给自己重新斟满一杯酒,茫然中又略带几分讥讽地將心事道出,
“非我自负,实以我之才学,入在京小学当先生,绰绰有余。
我寻了两位同榜同年举荐,侥倖得了学官试的机会,本以为能得一份安稳差事,不曾想却名落孙山。
如今我进退两难,不知该留在汴京,在普通蒙馆寻个启蒙先生的差事,暂且餬口度日;
还是索性回乡,谋个权摄官,熬上两年,再回京参加銓试,求一份正式官,却又怕回乡之后,更是前途渺茫......”
说罢,唐庚又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,俊朗的眉宇间满是迷茫与不甘。
沈仲安端著酒杯,指尖摩挲著杯壁,想起他日后半生磋磨、顛沛流离的坎坷境遇,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忍。
若是李岩之那般歷史上查无此人、狂妄自大之人也就罢了。
可如唐庚这般为官清廉、精於吏事、断狱公允,且又有著『小东坡』之名的有才有华之士,自身並无过错,却两度因为牵连而蹉跎一生,空有一身抱负却无从施展之人,怎能在知晓其生平后,再看著他一步步走向命定的结局呢?
沈仲安实在不忍见其一身本事被埋没,更不忍见他因一时迷茫,走上一条更加艰难的道路。
“唐兄,依小弟之见,回乡万万不可。”
唐庚本只是想找沈仲安诉说心中鬱结,不曾想竟会得到回应,闻言猛地抬起了头,两眼迷离地盯著沈仲安。
“唐兄才情出眾,三甲之名绝非虚传,只是时运不济,暂无奥援罢了。
回乡之后,山高路远,远离京畿,即便你勤勉务实、政绩卓著,也难入朝堂高官之耳,两年后的銓试,依旧是前路未卜,反倒白白耽误了时日,埋没了你的才情。
不如留在京师,与我一般谋个京畿附近权摄官。
以唐兄三甲的才学,只要勤勉务实、处置得当,表现出眾,未必需要等两年銓试,说不定就能得到上官赏识,直接授予实职。
这般一来,比在蒙馆当启蒙先生、或是回乡熬日子,都要稳妥得多,也更能施展你的抱负......”
这一夜,唐庚喝了不少酒,酒壶换了一壶又一壶。
借著酒劲,唐庚絮絮叨叨地说著心中的愁苦、半生的抱负,还有对未来的迷茫,从蜀地的家乡说到汴京的漂泊,从科举的艰辛说到仕途的困顿。
直至三更时分,彩楼欢门上的灯笼熄灭,伙计们『收摊嘍』的吆喝声不绝於耳,沈仲安这才唤来酒肆伙计,付了五十文安置费,让伙计將唐庚扶至偏房歇息,自己这才离了酒肆,直往兴国寺而去。
今日酒肆之行是唐庚相邀,本该是其请客才对,可看对方那烂醉如泥的模样,沈仲安只能认下这笔帐,连带安置费,共掏了二百八十三文钱,向王景明借的半贯钱至此就剩五十文不到。
次日清晨,沈仲安被头疼欲裂的痛感惊醒,口乾舌燥,喉咙像是要冒烟一般,他挣扎著起身,连饮三大碗凉水方才稍稍缓过劲来。
清醒过后,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昨夜与唐庚的交谈,沈仲安暗自懊恼喝酒误事,竟犯了交浅言深的大忌!
所幸昨晚即便酒意上头,也没有犯糊涂,將唐庚日后的生平与坎坷说出口。
不然轻则被人当成神棍,惹人非议、遭人轻视;重则被人猜忌,怀疑他心怀不轨、窥探天机,惹上不必要的麻烦,那可就真的万劫不復了。
“日后断不可再饮酒,便是推脱不过,也得量入为度,適可而止!”
今日可是前往陈留县报导应卯之日,万万不可耽搁。
快速洗漱过后,沈仲安便將原身所留下的,为数不多的物什一一收入囊中,出门赁了一辆马车,匆匆往陈留县赶去。
陈留县距汴京不过百里,辰时末刻,马车便抵至县城南门。
城门下,两个身著青布公服的门卒正手持木杖值守,见马车驶来,便上前拦阻。
“车上客官,请出示路引或公文,方可入城。”
沈仲安闻言掀帘下车,拱手笑道:“在下沈仲安,奉开封府牒文,赴陈留县权摄主簿一职,特来报导。”
说罢,从怀中取出烫金牒文,双手递予门卒。
门卒见牒文上盖著开封府的朱红大印,不敢怠慢,连忙双手接过细看,確认无误后,连忙侧身行礼。
“原来是沈主簿,失敬失敬!小人这就引您去县衙,明府与典史大人已在衙署等候。”
陈留县虽为开封府近郊县域,却也市井繁华,街道两旁青瓦白墙错落,粮铺、布庄、酒肆鳞次櫛比,往来行人络绎不绝,挑担的脚夫、叫卖的小贩、身著公服的小吏,一派烟火气。
县衙坐落於县城中心,朱漆大门庄严肃穆,门楣上悬掛著『陈留县衙』四个黑底金字,两侧立著两尊石狮子,气势沉稳。
门卒引著沈仲安穿过大门,走过铺著青石板的甬道,甬道两侧是整齐的廊房,左侧为吏房、户房,右侧为兵房、刑房,不时有身著公服的小吏匆匆走过,手中捧著文书卷宗,神情肃穆。
行至仪门处,一名身著墨色公服的官员早已等候在旁,身后跟著一名手持文书的小吏。
“想必这位便是沈仲安沈主簿吧?”
那官员率先拱手,语气温和,
“在下王忠,现任陈留县典史,奉明府之命,在此迎候主簿。明府正在正堂处理公务,命在下先引主簿熟悉衙署,再去见他。”
北宋並无典吏这个正式官名,其是押司、录事、手分、贴司的统称,主管文书、刑名、钱粮、差役,是县衙实际办事的骨干,不入流、无品级、由地方差募、投名,长期任职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