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应卯(2/2)
官员三年一换,典吏世代盘踞、父子相传。
陈留县乃京畿要地,往来权贵豪强多,漕运、商旅复杂,吏员关係网直通开封府甚至京城,便是县令都得让他三分。
沈仲安清楚其中厉害关係,自然不会无故与之交恶,连忙拱手回礼,语气恭敬却不谦卑。
“劳烦王典史久候,在下沈仲安,初来乍到,诸事不熟,还望王典史多多指点。”
“沈主簿客气了。”
王典史笑著侧身引路,丝毫没有身为地头蛇的傲慢,
“主簿乃朝廷任命,掌县衙文书、户籍、仓库诸事,是县衙的核心佐官。
咱们陈留县虽小,却地处要衝,户籍、赋税事务繁杂,幸好主簿有才干,定能胜任。
前面便是主簿办公的文书房,隔壁是仓库,往后沈主簿你日常处理卷宗、核查户籍,多在此处。
文书房隔壁便是官舍,是县衙特意为您预备的,陈设虽简单,却也整洁,沈主簿你安顿下来后,便可安心办公。”
沈仲安顺著王典史所指望去,只见文书房陈设简洁,案几上摆著笔墨纸砚、卷宗函盒,墙角放著一个衣箱,皆是官府统一配备。
隔壁的官舍门窗完好,隱约可见屋內床榻、座椅,果然如先前所知,无需自行租房。
“多谢县衙周全,多谢王典史费心。”沈仲安再次拱手。
这是分內之事,主簿刚到,一路辛苦,先简单安顿片刻,再隨我去见明府,商议后续公务。咱们明府为人谦和,体恤下属,主簿不必拘谨。
沈仲安將行囊送入官舍,手持任命文书,紧隨王典吏前往正堂。
正堂之內,陈留县知县罗適正端坐於案后,批阅卷宗,见二人进来,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硃笔。
沈仲安连忙上前,躬身行礼,双手递上任命文书。
“臣沈仲安,奉开封府牒文,赴陈留县权摄主簿一职,今日前来报到,参见明府。”
罗適抬手示意他起身,接过牒文细细翻看,片刻后缓缓点头。
“沈主簿不必多礼,本官已知晓你的情况,承蒙开封府举荐,想必你有几分才干。
陈留县政务繁杂,主簿掌文书户籍,责任重大,往后凡事需谨慎勤勉,多与王典史、县尉商议,切勿独断专行。”
“臣谨记明府教诲,臣初任此职,虽有疏漏,却定当恪尽职守,勤勤恳恳,不负朝廷所託,不负明府信任,全力处理好主簿相关事务,为明府分忧。”沈仲安躬身应答。
“好,有这份心便好。王典史,你往后多带带沈主簿,让他儘快熟悉县衙事务、陈留县情。官舍已备好,膳食补贴会按月发放,若有什么难处,可隨时来见本官。”
“臣遵令。”王典史躬身应答。
“谢明府体恤。”沈仲安再次行礼。
按本朝常例,新任主簿初来乍到,理当由典吏亲自引著熟悉衙署规制、版籍税租、案牘体例,一一指点实务。
可出了正堂,王典吏只略作寒暄,便堆著一脸公事公办的笑意,道是县中公务繁杂,身有急务不得分身,隨手便將沈仲安指给了阶下一名老吏。
老吏年过六旬,鬚髮半白,背微驼,麵皮枯皱,一身皂色公服洗得发白,腰间繫著旧絛,正是在县衙管了一辈子户籍、赋税、版籍的刘老槽。
与县令、典吏的温吞客气不同,刘老槽脸上没什么笑意,態度冷淡却也守著本分,引著沈仲安在主簿廨舍转了一圈,该说的规矩一句不少,除此之外,便再无半句閒话。
何时上衙、何时休务、版籍如何点检、税租簿如何登记、行文用何等纸幅、押字用何等格式,一一说清后,刘老槽指著案上那堆小山般的旧卷,交代道:
“沈主簿初来,不必急著动笔。先把近三四年的旧卷看上三日,熟悉了体例格式,晓得陈留一县的版籍税租名目,老朽再教你如何擬稿、押署、上呈。”
这话听来是按部就班,实则不过是给新人的一点冷遇,连下马威都算不上。
沈仲安心中瞭然,这事儿不一定是刘老槽的主意,不定是上头有人特意叮嘱,当下只拱手应道:“有劳刘老丈费心,晚辈遵命便是。”
说罢,沈仲安便亲自动手,將那一沓沓泛黄起皱、边角卷折的旧文书一摞摞抱到自己案头,铺开细看。
这一看便是一上午,窗外日影渐渐移过檐角,不觉已到午时。
本朝衙署规制,午时初刻即为休务,吏人散值,官员自便。
沈仲安原以为,自己在话本分帐到手之前,只能日日以素饼凉水度日,没想到陈留县衙公厨竟有官厨供给,权摄主簿一级虽卑,亦在免费之列。
公厨就在衙署西侧,陈设简陋却乾净,每日供应两顿便饭,多是炊饼、粥品、荤素小菜,虽不奢华,却也能吃饱。
与一眾吏人、小僚用了午饭,沈仲安抬脚回到了主簿廨舍。
早上不过粗略一观便已觉不错,如今细细看来更是感慨这小小主簿待遇真是也不薄。
主簿廨舍是一处独门独院的小宅,门侧便有一间门房,可供使唤人住。
院內青石板铺地,正中正房三间,一为主寢,一为书房,一为堂屋;侧边另带一小间独立厨屋,一眼水井,一处茅厕,桌、椅、床、柜、书架一应俱全,虽不华丽,却乾净齐整,比其在汴京兴国寺租住的小屋强上十倍不止。
午休结束,沈仲安再度回衙理事,埋首旧卷之中。
本朝《公文案式》、《税租簿式》虽有定规,可陈留县衙旧档实在杂乱得令人头疼。
上一份还是去岁八月的版籍,下一份翻开来便是前年十二月的税租钞,再一抽,竟是更早六月的讼状副卷。
户类、税类、讼状类、差科类、賑贷类,全然混堆一处,没有分类,没有编號,没有次序。
其间刘老槽进出了好几趟,每回都是为了寻一份旧档。
有时要找某乡某里的户帖,有时要找某都某保的税租簿,往往在文书堆里翻找一刻钟,长则近半个时辰,才喘著粗气寻到所需一卷,抱著匆匆离去,临走还忍不住咕噥一句乱得慌。
沈仲安本就喜好条理,早被这堆乱卷弄得心烦,见状更是打定主意,等刘老槽再次进来寻找文书之际,开口询问了起来。
“刘老丈,晚辈看这旧档堆在一处,寻取甚为不便,不知衙中旧卷,向来便是如此存放?”
“多年积习,人手少,案牘多,哪能件件规整,寻得著便是了。”刘老槽不以为然道。
“既是如此,晚辈閒著也是閒著,不如將这些文书按年份、门类分一分,编个粗略次第,日后老丈寻用,也省些功夫。”
刘老槽不曾料到沈仲安这新上任的主簿,提出的第一个要求竟是整理文书这种粗笨活计,迟疑片刻,口中这才吐出了『隨意』二字,抱著文书匆匆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