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第一本书(2/2)
“妈,你把电话给爸,我跟他说两句。”
母亲把电话递给父亲。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,只有三个字——“收到了。”周景熙等了几秒,以为他还会说別的。他没有。电话那头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,像风箱一样拉得很慢。
“爸,那本书,是写咱们石桥村的。”周景熙说,“写那条溪,那座山,那棵大樟树。写你,写妈,写李觉,写咱们村里的那些人。”
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很快稳住了,“景熙,你出息了。”
“爸,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?”父亲顿了顿,“你写得好,那些人,那些事,都在我眼前活过来了。你写你小时候放牛,我脑子里就是你小时候放牛的样子;你写你妈在灶房做饭,我脑子里就是你妈在灶房做饭的样子;你写咱们家的老屋,我脑子里就是咱们家的老屋。你说写下来就不会忘了,你真的没忘。”
周景熙没有说话。他握著手机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。他想起自己写那本书的时候,是在dg的宿舍里,每天晚上下了班,別人都在打牌、看电视、閒聊,他一个人坐在上铺,就著那盏昏黄的檯灯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他写了整整一年,写了二十多个故事,每一个都是石桥村的,每一个都是真的。他写父亲卖牛供他读书,写母亲手上的裂口,写李觉送他时说“你要替我读下去”,写蒋琪借给他的笔记本,写周日乐说的“普高是起点,不是终点”,写蒋田园穿著军装站在大樟树下,写周起琼坐在门槛上看解剖书,写蒋刚立杀猪的手艺,写周海在zs市收留他的那个夜晚,写周灵敏在田埂上跑来跑去,写蒋大壮在灶台前揉麵团,写蒋婷在电子厂的流水线前。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日子,都过去了,回不来了。但他把它们写下来了,印在了纸上,订成了书。它们不会消失了,不会腐烂了,不会被忘记了。就算他死了,它们还在。
“爸,”他说,“等我回去,我们一起回忆书里的故事。”
“好。”父亲说,“我等你。”
掛了电话,他坐在床上,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。他每天都要翻一翻,看看封面,看看目录,看看那些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故事。他把书翻开,翻到第一篇——《山村的早晨》。这是他写的第一个故事,写的是他十二岁那年,一个秋天的早晨,他背著碎布拼成的书包,踩著露水去上学。他在心里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那些字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,在他眼前跳动著,闪著光。
他想起那个早晨,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碎石路两边的野花开得正艷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挤挤挨挨的,像是谁打翻了顏料盒。他走在那条路上,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。二十多年过去了,他走过了很多路,广州、上海、杭州、舟山、海南、东莞。那些路上的石子硌过他的脚,那些路上的雨水淋过他的身,那些路上的风沙迷过他的眼。他没有停下来,也没有回头。他走下去了,走到了今天。今天,他出了一本书。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本子,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写道:
“2010年春,dg。我的第一本书出版了。叫《石桥村故事》,二十个短篇,都是写咱们石桥村的。爸收到书了,高兴得一晚上没睡。他说,像在看电影。那些人,那些事,都在他眼前活过来了。爸,妈,这本书是写给你们的,也是写给我自己的。我要把那些日子留下来,把那些人留下来,把那些事留下来。这样,就算我死了,它们还在。爸,妈,谢谢你们。谢谢你们生了我,养了我,等我回来。你们的儿子没有让你们失望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他把那本样书放在枕头旁边,躺在铺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书上,照在封面上那棵大樟树上。他慢慢地,慢慢地,沉入了一个安静的、温暖的梦。
在梦里,他站在石桥村的村口,大樟树下。太阳刚刚升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碎石路上,洒在稻田里,洒在远处的山上。母亲站在院子里餵鸡,父亲坐在门槛上抽菸。他手里拿著那本书,走到父亲面前,蹲下来,翻开第一页,开始念——“1980年9月15日,晴。早上去放牛,露水很大,鞋湿了。”
父亲听著,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