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再去DG市(2/2)
“嗯。”
他吃完面,站起来,背上背包。小燕送他到门口。晨光里,她的身影很小,很瘦,头髮有些乱,眼睛有些红。他看著她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她还站在门口,看著他。他朝她挥了挥手,她也朝他挥了挥手。然后他转过身,再也没有回头。
从石桥村到dg,要先坐汽车到镇上,再从镇上到县城,从县城到市里,从市里到dg。转几次车,顛簸一整天。他坐在长途汽车上,靠著窗户,看著窗外的风景。稻田、山丘、村庄、小镇,一幕一幕地往后退,像一部倒著放的电影。他想起十年前,他第一次去广东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路,也是这样的车,也是这样的心情。那时候他十八岁,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活下去。现在他三十多岁了,口袋里有一些钱,心里有很多念头。他要挣钱,要还债,要养家,要让儿子过好日子。他还要写,要写那些在海南的日子,要写那些在橡胶林里的日子,要写那些凌晨三点的黑暗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。他要把那些故事写出来,写成文章,投给报社,发表,出书,当作家。这个梦,他没有忘。
到了dg,已经是晚上了。他从汽车站出来,站在广场上,看著这座陌生的城市。高楼,霓虹灯,车流,人流,嘈杂的声音,刺鼻的气味。这是东莞,他来过,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他从zs市过来,在一家加油站找到过活。现在他又来了,又要从零开始。
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下,十块钱一晚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,墙壁上刷著灰漆,窗户上糊著报纸。他把背包放在床上,躺下来。床很硬,枕头有股霉味,但他不在乎。他太累了,累得骨头都散了架。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出去找工作了。他先去了以前干过的那家加油站,在城郊,很远,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。到了才发现,加油站已经拆了,变成了一片工地。他又去了附近的几家加油站,一家一家地问。有的不要人,有的要本地户口,有的要担保人。问了一天,没有一家要他。他不气馁,第二天继续找。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跑遍了半个城市,终於在一家小加油站找到了活。加油员,一个月六百块,包住不包吃。六百块,不多,但够用了。他可以在dg站住脚了,可以挣钱了,可以往家里寄钱了。
加油站的活不轻鬆。两班倒,白班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,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。他上的是夜班,因为夜班有夜班补贴,一个月多五十块。五十块,够给志远买一罐奶粉了。夜班很难熬。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,十二个小时,站在加油机旁边,给来来往往的车辆加油。困了,就掐自己一下,或者去洗把脸。饿了,就啃一口馒头,就著咸菜。夜里车少的时候,他可以坐在加油机旁边打个盹,但不能睡死,有车来了要马上起来。
加油站的同事大多是本地人,说粤语,他听不懂。他们也不怎么跟他说话,看他是个外地来的,又是个加油的,懒得搭理。他不在乎,他来这里是为了挣钱,不是为了交朋友。但有些人不是懒得搭理他,是故意欺负他。有一个叫阿强的本地人,跟他一个班,总是把最累的活推给他。搬货、扫地、擦玻璃,都是他干。阿强坐在旁边抽菸,玩手机,什么都不干。他没有说什么,干了就干了,累一点没关係,只要不扣钱就行。
发工资的那天,他去了邮局,给家里匯了五百块。匯款单上写著“刘小燕收”,他在附言栏里写了几个字:“我很好,不用担心。志远乖不乖?想他了。”写完这几个字,他的鼻子有些酸。他想起志远的小脸,想起他笑的样子,想起他叫他“爸爸”的声音。志远还不会叫爸爸,只会叫“妈”,叫得很清楚,一声一声的,像小猫叫。他想听他叫爸爸,想听他叫“爸爸,抱抱”。他想著想著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他赶紧擦了擦,怕別人看见。
晚上,他回到宿舍。宿舍在加油站后面的一排平房里,六个人一间,上下铺。他住在上铺,铺位很小,翻个身都困难。他爬上铺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,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写道:
“2005年秋,dg。我在加油站上班,夜班,一个月六百块。活不重,就是熬人。夜里困了,就掐自己一下。想志远了,不知道他会叫爸爸了没有。想小燕了,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累不累。想爸妈了,不知道他们的身体好不好。我想回家,但不能回。我要挣钱,要还债,要养家。等挣够了钱,就回去,再也不出来了。志远,爸爸想你。你要乖,要听妈妈的话。爸爸很快就回去了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,听著窗外的虫鸣声。虫鸣声唧唧唧的,一阵一阵的,像一首催眠曲。他慢慢地,慢慢地,沉入了睡眠。
在梦里,他回到了石桥村。志远在院子里跑,追著一只小鸡。小鸡跑得很快,志远跑得很慢,追不上,急得哭。他走过去,把志远抱起来,说:“不哭,爸爸帮你追。”志远不哭了,抱著他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拍著志远的背,说:“志远,爸爸回来了。”志远没有说话,只是抱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