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志远的出生（1/1）

2003年的夏天，周志远出生了。

那天很热，热得像蒸笼。太阳毒辣辣地掛在头顶，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发白，晒得门口的柚子树叶子捲成了筒。蝉在树上叫，一声比一声短，像是在喊救命。周景熙坐在堂屋里，手里拿著一把蒲扇，不停地扇。扇出来的风是热的，越扇越热。他坐不住，站起来，在堂屋里走来走去。走了几圈，又坐下来，拿起蒲扇继续扇。他的心很乱，比这天气还乱。

小燕在里屋，已经疼了整整一个上午。接生婆是隔壁村的，姓王，五十多岁，给村里几百个孩子接过生。她进去之前，跟周景熙说：“你在外面等著，別进来。”然后就关上了门。他站在门口，听著里面的声音。小燕在叫，声音很大，很疼，像刀子割在他的心上。他想去敲门，想去看看她，想去握著她的手，告诉她“我在，別怕”。但他不敢。他怕进去会碍事，怕进去会让接生婆分心，怕进去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。他只能站在门口，听著她的叫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像针扎在他的心上。

母亲在灶房里烧水，一锅一锅地烧，一盆一盆地端进去。她进进出出的，脚步很快，脸色很平静。她经过周景熙身边的时候，说了一句：“別急，女人生孩子都这样。”然后就进去了，门又关上了。父亲坐在院子里，抽著烟，不说话。他的老寒腿越来越严重了，走路要拄拐杖，但他今天没有拄拐杖，坐在板凳上，一支接一支地抽。烟雾在他面前繚绕，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
李觉来了。他听说小燕要生了，就骑著自行车去从镇上买只母鸡赶回来。他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，走进来，拍了拍周景熙的肩膀。“景熙，別急。没事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周景熙说，但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两个人在堂屋里坐著，谁也不说话。蝉在叫，锅在响，小燕在喊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。周景熙的手在发抖，心在跳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想起自己出生的那天，母亲是不是也这样疼？父亲是不是也这样急？他想起那些在採石场的日子，那些在砖厂的日子，那些在sh、hz、gz流浪的日子。他吃了那么多苦，受了那么多累，走了那么多弯路，终於走到了今天。他要当爸爸了。他要有一个孩子了。这个孩子会叫他爸爸，会跟在他后面跑，会坐在他腿上听他讲故事。他会把这个孩子举过头顶，让他骑在脖子上，带他去看外面的世界。他会供他读书，让他上大学，让他做他想做的事。他不会让他走自己的老路。

他想著想著，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里屋的门开了。接生婆探出头来，笑著说：“生了，儿子。”周景熙站起来，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他扶著墙，走进里屋。屋里有一股血腥味，很浓。小燕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，头髮湿透了，贴在脸上。她的眼睛闭著，很累，但嘴角在笑。她的身边躺著一个小小的婴儿，裹在一床小被子里，只露出一张脸。脸很小，红红的，皱巴巴的，像一个小老头。他的眼睛闭著，嘴巴在动，像是在找吃的。

周景熙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著那个婴儿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伸出去，想摸摸他的脸，但停在半空中，不敢碰。他怕自己的手太粗糙，会刮伤他。小燕睁开眼睛，看著他，笑了。“抱抱他。”她说。他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起来。很轻，很轻，像一团棉花。婴儿的身体很软，很暖，像一块刚出炉的麵包。他抱著他，手在发抖，心在跳，眼泪在流。

婴儿睁开了眼睛。眼睛很黑，很亮，像两颗黑葡萄。他看著周景熙，不哭，也不笑，就那么看著。周景熙也看著他，也不哭，也不笑，就那么看著。两个人对视了很久，久到小燕笑了，久到母亲走进来了，久到父亲拄著拐杖站在门口了。然后婴儿笑了。没有声音，只是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做了一个梦。

“他有名字吗？”母亲问。

“有，”周景熙说，“周志远。志向的志，远大的远。”

母亲念叨了几遍，笑了。“好名字。志远，志存高远。好。”

父亲站在门口，没有说话。他看著那个婴儿，眼睛里有光。那光很亮，比煤油灯还亮，比太阳还亮。他伸出手，想摸摸婴儿的脸，但手停在半空中，又缩了回去。他的手太粗糙了，满是老茧和裂口，他怕刮伤他。周景熙把婴儿抱过去，放在父亲怀里。父亲愣了一下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抱住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但他的眼睛在笑。他低下头，看著婴儿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孙子，我是你爷爷。”婴儿看著他，不哭，也不笑，就那么看著。父亲笑了，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，像一朵晒乾了的菊花。

那天晚上，周景熙没有睡。他坐在床边，看著小燕和婴儿。小燕睡著了，很累，睡得很沉。婴儿也睡著了，呼吸很轻，很细，像一只小猫。他伸出手，轻轻地摸了摸婴儿的脸。很滑，很嫩，像豆腐。他收回手，怕自己的手太粗糙，会弄疼他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，翻开新的一页，拿起笔，借著窗外的月光写道：

“2003年夏，石桥村。今天，我当爸爸了。儿子，周志远。六斤八两。母子平安。小燕辛苦了，她很累，睡得很沉。妈很高兴，爸也很高兴，李觉也很高兴。我也很高兴。志远，我是你爸。我这辈子，吃了很多苦，受了很多累，走了很多弯路。我不会让你走我的老路。我要让你读书，让你上大学，让你做你想做的事，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。你是我儿子，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。”

写完之后，他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枕头底下。他躺在床上，搂著小燕，看著婴儿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婴儿的脸上，白白的，亮亮的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婴儿的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他闭上眼睛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沉入了一个安静的、温暖的梦。

在梦里，他带著一个男孩在田埂上走。男孩很小，只有三四岁，穿著一条开襠裤，光著脚丫，踩在泥地上，一脚深一脚浅的。他拉著男孩的手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男孩走不稳，摔倒了，哭了。他把他抱起来，拍拍他身上的土，说：“不哭，不哭，爸爸在。”男孩不哭了，抱著他的脖子，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拍著他的背，说：“志远，你要记住，不管什么时候，爸爸都在。”男孩没有说话，只是抱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