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回乡建新房(2/2)
母亲在灶房里忙活。她要做饭给帮忙的人吃。二十多口人,一日三餐,不是小事。她天不亮就起来了,杀鸡,宰鱼,切肉,洗菜,炒菜。灶台上的锅不够大,她借了邻居家的大锅,架在院子里,烧柴火,煮大锅饭。她忙得脚不沾地,但她高兴。她的脸上一直掛著笑,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小燕也在帮忙。她跟著母亲在灶房里忙活,洗菜,切菜,烧火,端菜。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行动不便,但她不肯閒著。她说是她家的新房子,她不能光看著。周景熙让她去休息,她不肯。他就不劝了。他知道她的脾气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盖房子最热闹的一天,是上樑的那天。上樑是石桥村的规矩,新房子盖到最顶上,要上一根大梁,要放鞭炮,要撒糖果,要请全村人吃饭。那天,全村人都来了。大人,小孩,老人,都挤在院子里,等著看热闹。李觉把那根大梁抬上来,架在墙上。大梁是杉木的,又粗又直,刨得光溜溜的,涂了一层红漆,上面写著“吉星高照”四个字。周景熙爬上脚手架,把大梁放好,用锤子敲了几下,把它固定住。然后他站在脚手架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,往下面撒。孩子们叫著,笑著,抢著,在泥地里滚来滚去。大人们也笑了,一边笑一边说著吉利的话。
“恭喜恭喜!”
“新房子,新气象!”
“景熙,你行啊!”
周景熙站在脚手架上,看著下面那些熟悉的面孔。李觉,蒋有贵,周德厚,母亲,小燕,还有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们。他们的脸上都带著笑,真心的,纯粹的,不掺任何杂质的笑。他忽然觉得,这辈子值了。吃了那么多苦,受了那么多累,走了那么多弯路,值了。为了这一天,值了。
新房子的工期很快。不到一个月,主体就盖好了。两层,四间,白墙红瓦,亮亮堂堂的。窗户是铝合金的,玻璃擦得鋥亮,能照见人影。门是木头的,蒋有贵做的,刨得光溜溜的,涂了一层清漆,木纹清晰可见。院子里铺了水泥地,平平整整的,下雨天不粘泥。院子角落搭了一个鸡窝,是给小燕的鸡住的。她说要在院子里养鸡,吃鸡蛋,不用买。周景熙说好,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。
搬家那天,母亲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进新房子。老桌子,老椅子,老柜子,老床,老被子,老碗,老筷子。都是旧东西,但她捨不得扔。她说,这些老东西跟了她一辈子,有感情了。周景熙没有拦她。他知道,这些老东西不只是东西,是记忆,是时光,是她活过的证据。他把那些老东西搬进新房子,摆好。老桌子放在堂屋中间,老椅子放在老桌子旁边,老柜子放在墙角,老床放在西厢房,老被子铺在床上,老碗和老筷子放在灶台上。新房子,旧东西,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彆扭。它们在一起,像一家人,和和睦睦的。
那天晚上,一家人坐在新堂屋里,吃著母亲做的饭。菜很丰盛,鸡鸭鱼肉都有,摆了满满一桌。父亲坐在上席,母亲坐在他旁边,周景熙和小燕坐在对面。父亲端起酒杯,手在发抖。他看了看周景熙,又看了看小燕,又看了看母亲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周景熙也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母亲没有喝酒,但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眼眶红了。
“妈,”周景熙说,“你哭什么?”
“没哭,”母亲擦了擦眼睛,“高兴。”
小燕坐在他旁边,低著头,不说话。她的肚子已经很显了,圆滚滚的,像揣了一个西瓜。她用手摸著肚子,轻轻地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跟里面的孩子说话。周景熙看著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要当爸爸了。他要有孩子了。这个孩子会在新房子里出生,会在新房子里长大,会在这个他一手建起来的地方开始他的人生。他不会像他一样,在泥墙瓦屋里长大,在煤油灯下读书,在採石场里搬石头,在橡胶林里割胶。他的孩子会有更好的生活,会有更好的未来。他要让他读书,让他上大学,让他做他想做的事,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人。他不会让他走自己的老路。
那天晚上,他又失眠了。他躺在崭新的床上,听著窗外虫鸣声。小燕在他旁边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她已经睡著了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他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肚子。肚子很硬,很圆,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在动。他感觉到了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是一条小鱼在水里游。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。那是责任,是期待,是对一个即將到来的生命的敬畏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,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借著窗外的月光写道:
“2002年春,石桥村。新房子盖好了,两层,四间,白墙红瓦。爸很高兴,妈也高兴,小燕也高兴,我也高兴。李觉来帮忙了,蒋有贵来帮忙了,全村人都来帮忙了。没有他们,这房子盖不起来。这辈子,欠他们的,还不完。小燕的肚子越来越大了,孩子快出生了。我要当爸爸了。我要让他读书,让他上大学,让他做他想做的事。他不会走我的老路。我会好好待他,好好待小燕,好好待这个家。这辈子,有他们,够了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他躺下来,搂著小燕。她的身体很暖,很软,呼吸打在他的胸口上,热热的,痒痒的。他闭上眼睛,慢慢地,慢慢地,沉入了一个安静的、温暖的梦。
在梦里,他抱著一个婴儿。很小,很轻,像一团棉花。婴儿的脸红红的,皱巴巴的,像一个小老头。但他在笑,笑著伸出小手,抓住周景熙的手指。那根手指很粗,很糙,满是茧子和伤疤。但婴儿抓得很紧,像是抓住了全世界。周景熙看著他,笑了。他说:“儿子,我是你爸。”婴儿没有回答,只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