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拜码头(2/2)
“李老爷......”
顾老七恭敬行礼,声音微微发颤。
看到李沧海皱起的眉头,他下意识把装鱼的蛇皮袋子往后挪了挪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李沧海捂住鼻子,眉头皱得更紧,“借钱没门,现在谁都別跟我提钱字,我没钱!”
他把顾老七当做来借钱的了。
“李老爷,我不是来借钱的。”顾老七慌忙摆手,袖子滑落,露出手腕上一圈陈年疤痕,那是下河道被礁石割的,“今天到鱼市交货,路过就顺便来看看元哥儿......有些日子没见,怪想他嘞......”
他说著,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光亮,像是在回味著曾经的什么。
將鞋底往地上使劲蹭,免得进门后弄脏了院子。
“他不在!”李沧海不耐烦地打断他,“入赘到静安私塾周家做女婿去了!”
顾老七愣住。
“这个兔崽子,竟为了学武和我翻脸!”李沧海忽然来了精神,声音都高了几分,“你猜怎么著?人家武馆根本不收!哈哈,真是大快人心!”
他的脸上一改忧愁神色,笑得眼角挤出几道褶子。
入赘......学武......
顾老七脑袋嗡嗡作响。
“那......就不打扰了......”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李家那高大门楣的阴影的。
元哥儿是个好孩子。
从小听话懂事,別的孩子满村疯跑时,他就蹲在河边帮他理渔网,小手被网线勒出一道道红印子,也不喊疼。
却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。
亲生父母嫌他命格不好,刚满月就丟在乡下,十几年不闻不问。
冬天没有棉衣,他缩在草堆里发抖;夏天发高烧,只能硬抗过来。
如今长大了,被接回去,他原以为元哥儿会过上好日子。
可没想到,到头来......
入赘。
顾老七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。
他年轻时也给大户人家做过短工,见过那些倒插门的女婿,低著头走路,陪著笑说话,被欺负了也只能忍著。
一辈子抬不起头。
走到一个角落,他蹲了下来,从怀里摸出旱菸袋。
手抖得厉害,点了三次才点著。
吧嗒,吧嗒。
烟雾升腾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远处,周家宅院在暮色中若隱若现。
这是他打听到的位置。
他远远望著,微微嘆息。
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破旧衣衫,补丁摞补丁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又嗅了嗅肩头的鱼腥味,那是洗不掉的、穷苦人的味道。
算了,还是不进去了。
免得让主家又认为是来借钱的穷亲戚,让元哥儿以后更加难堪。
火光明灭间,一锅旱菸抽完。
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,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。
一瞬间,仿佛老了十岁。
暮色四合。
他起身,身形就像被揉成一团的枯树叶,融进街角的影影绰绰中。
从梧桐巷到码头广场,有三个街区。
其中一条,便是秦淮街。
灯红酒绿。
空气中瀰漫著陈年花雕的醇香,混著各种脂粉的气息,层层叠叠,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这里是个充满欢乐的地方,出入的都是衣著华丽的达官贵人,锦袍玉带,珠光宝气。
到处都是欢声笑语,笙歌管弦,连空气都是暖的。
但这一切,与贴著墙根穿行的顾老七无关。
他儘量將身形隱在屋檐的阴影里,卑微得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。
驀然抬头望向天边,一弯惨澹的月牙正悬在醉香楼镀金的招牌上方,月光与灯火交相辉映,却照不进他所在的黑暗。
楼上雅间里,一阵阵喝酒划拳的声音传来,好不热闹。
有人笑得放肆,有人唱得荒腔走板,还有姑娘娇滴滴地嗔怪:“李公子,您又输了,该罚酒三杯呢!”
顾老七脚步微顿,目光不经意间移了上去。
二楼的雕花窗欞里,一个年轻身影正倚窗而坐。
李昊。
李沧海的二儿子,李元的弟弟。
早些年,他曾见过一次。
那眉眼神韵,与李沧海年轻时如出一辙。
只是更矜贵,更张扬。
李昊坐在靠窗的位置,些微醉意,目光漫不经心地停留在台上舞女若隱若现的领口处。
他面色平淡,手里握著一把白摺扇,青巾束髮,扇尾坠著金镶玉的流苏,儼然一副大家公子少爷的派头。
“说起来,李昊老弟也到了叩关明劲的关键时刻,”旁边一个师兄笑著凑近,“以老弟的根骨资质,定然不在话下。”
“那还用说?”另一人抢著接话,酒杯往桌上一顿,“李师弟的天赋肉眼可见,即便在咱们整个清风武馆,都是数一数二的!”
“李老弟,將来武科高中,可要多关照咱们这些老哥们儿啊......”
恭维之声不绝於耳。
李昊嘴角微微上扬,摺扇轻点下頜,算是受了。
这姿態他练过无数遍,既不能显得太过得意,又要让旁人清楚,他受得起这些奉承。
“听说,”给他斟酒的那人忽然压低声音,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,“你那从小寄养在乡下的哥哥,替你娶了指腹为婚的周家女子?还是入赘?”
满座寂静了一瞬,隨即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鬨笑。
李昊嗤笑一声,摺扇“唰”地展开,“周家现在就是一破落户。李元?他不过就是个牺牲品罢了。”
“昊哥以后什么身份地位,他们周家能高攀得起吗?”又一人举杯,酒液晃荡,溅出几滴在桌布上。
“我还听说,”先前那人凑得更近,声音里带著猎奇的兴奋,“你那哥哥根骨平庸,拜师武馆被十几家都拒之门外......”
李昊撇了撇嘴,摺扇轻摇,带起一阵香风。
“就他那资质,还妄想学武翻身?”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隨即被冷笑压过,“被拒之门外,也是一种好事,省的浪费时间钱財。”
话没说完,心口忽然抽痛了一下。
像被一根细针扎进去。
二十两银子。
为了了结此事,父亲给了李元的二十两银子。
对於这事儿,他是不满意的。
凭什么?
凭他那木訥呆板、逆来顺受、一辈子成不了气候的性子?!
二十两银子啊。
足够他在这醉香楼结朋交友、风流瀟洒上好几天的。
他心中篤定,近来从父亲那儿弄钱越来越难,未必就不是因为那二十两银子的亏空。
一想到此处,他不禁咬了咬牙,摺扇“啪“地合上。
“还有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雅间安静下来。他环视眾人,一字一顿,“以后你们说话,別总是你哥你哥的。”
“我没有这么个哥哥。”
窗外,顾老七猛地低下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的脚步,等回过神来,已经走出了秦淮街。
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楼阁越来越远,欢声笑语被夜风吹散,只剩他一个人在黑暗里,拖著两条灌了铅似的腿。
月光惨白,照著他佝僂的背影,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,很长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