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远行和等候(1/2)
春深了。
通往周家镇的小路两侧,佃农们弯著腰翻地,铁犁划开沉睡一冬的土地,翻出黝黑的泥土。
春时种下每一粒粟,都是秋时的希望。
但这一切,与李元无关。
他脚步很慢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这段路的。
周家的院门虚掩著。
李元推开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灶房的烟囱飘出一缕炊烟。
周砚秋手里拿著书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
很快,周心兰端著饭菜进来,一盘青菜,一碟咸菜,粥和窝头。
“武馆不收吗?”周砚秋声音很轻,带著试探的意味。
李元摇了摇头。
见李元脸色不大好,周砚秋没有再问。
周心兰只是给李元碗里又添了一筷子青菜,也没有说什么。
屋子里,只剩下咀嚼饭菜的声音。
咚咚咚。
敲门声响起,周心兰去开门。
来的是周心兰的堂兄周怀义,带著周家族长周砚池。
周怀义搓著手,一脸为难的样子:“心兰,你爹这一场大病熬坏了身子,实在令人痛惜。只是......”
他看了周心兰一眼,嘆了口气:“你一个女孩家家的,又种不了地。您家那九亩水田,若是荒了,岂不可惜?”
周心兰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那九亩水田,即便在她最困难的时候,也不曾动过卖掉的心思。
地是命根子,是一家人的口粮,是最后的退路。
“堂兄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周心兰的声音有些紧,“那是我家的祖產,肯定是不卖的。”
周砚池捋著花白长须,慢悠悠地开口:“心兰啊,你年轻,不懂事。田地是需要有人耕种打理的,你一个女娃娃,你爹的身子骨又这样......”
他顿了顿,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:“族里商议了一下,这九亩水田,暂时交给怀义打理。他是你堂兄,最合適不过。”
周心兰浑身一颤。
她原以为是来买地的。
可这哪是买,这不明抢吗。
理由还编得如此冠冕堂皇。
周怀义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喜色,他上前一步,接话说道:
“堂妹你不用担心。收成虽然归族里分配,用於修葺祠堂、修路、打井......但,族里绝不会亏待你们。每年会拨出二......三石粮食,作为你们父女的口粮。”
周心兰只觉得一股血直衝脑门。
“周怀义!”周心兰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欺人太甚!那九亩水田每年收成至少二十石,你给个仨瓜俩枣就想骗走?!做梦!”
“放肆!”
周砚池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,“怎么和你堂兄说话?还有没有尊卑老幼?你爹就是这样教你的?”
他换了一个语调,继续说道:“怀义他这样做,不都是为了家族、为了你们好?按照族规,地若是荒了,族里是有权收回来的,到时候你们分文不得!”
堂屋里,周砚秋的脸涨得通红,胸膛剧烈起伏,猛地就要站起来。
李元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,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。
“什么事,吵吵闹闹?”
周心兰见李元出来,心里一下子有了主心骨。
“他是谁?”
周怀义看著眼前这个精壮男子,下意识退了一步。
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势,让周怀义心里直发毛。
这也难怪,由於习武的缘故,李元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,自然异於常人。
“我男人。”周心兰挺起胸膛。
周砚池脸色瞬间一变,“不是......什么时候的事,你看看,怎么也不通知族里一声?”
李家和周家的婚约,也不是什么秘密。
周砚池自然联想到了此处。
“我爹病重的时候,你们也没来看上一眼啊!”周心兰搂住了李元的胳膊,丝毫不让。
两人语塞,因为这都是事实。
场中又安静了下来。
“堂叔,堂兄,这九亩地,心兰能种,就不劳你们费心了。”李元笑著淡淡说道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不知怎的,周怀义听在耳里,心里就是一哆嗦。
他將李元上下打量了一番,不仅仅是那比自己大一圈的身板,
还有那双眼睛,不知怎的,只要一遇上,他心里就犯怵。
打是肯定打不过的。
周怀义麵皮抽动了两下,“原来是妹夫啊,好说,好说。”
周砚池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灰败下来,他提起拐杖,像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,“既然这样,那我们......就回去了......”
堂屋里,周砚秋心一下子踏实了下来。
周心兰感觉心里暖烘烘的,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。
里屋,周砚秋缓缓坐回椅子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当晚,周砚秋写了一封信,交给了李元。
“元子,我有一个好友,早年在鏢局跑鏢,走南闯北练就了一身本事。”周砚秋说,“现在退下来了,回到青牛镇开了一间武社,你带著这封信去找他,也许可以一试。”
李元捏著信,心里一暖。
他知道,老周这次是真的认可了自己。
“不过,”周砚秋顿了顿,语气有些复杂,“林重这老头子倔得很,而且眼光很高。想成为他的弟子,可不容易。这信,只是给你一个机会,成不成,还得看你自己。”
李元把信揣进怀里,“眼下是春耕时节,先把那九亩地种起来再说。”
夜色渐深。
东屋里熄了灯。
周心兰钻进李元怀里,“元哥儿,今天多亏你了......”
“嗯......”
......
屋子里的温度,再次上升。
每一次,都是疲惫而幸福的快乐。
......
次日一早,李元扛著锄头下了地。
九亩水田,一亩不少。
周心兰挽起袖子跟在他身后,脸上笑开了花。
这才是过日子的感觉,心里踏实,有奔头。
李元翻地的速度快得惊人。
一锄头下去,能翻出別人三锄头的土。
一垄地走下来,气都不喘一口。
“元哥儿,你慢点!”
周心兰小跑著在后面撒种,手忙脚乱地跟上。
李元知道,练体二层之后,他力气比普通人大了一倍不止。
翻这九亩地,对他来说,就像洒水一样简单。
周砚秋也没閒著,在家里烧水,一趟一趟往田里送。
太阳东升西落。
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,周心兰的心里,彻底踏实了。
她站在田埂上,眼眶有些发热。
九亩地,一天,种完了。
这在以前,是根本不敢想像的事。
三个人扛著农具往回走,周心兰走在李元身边,时不时抬头偷看一眼,嘴角带著笑。
晚饭后,李元在院子里练功。
五禽养生功,一遍又一遍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汗水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周心兰坐在屋里,门敞开著,油灯下缝补著衣服。她时不时抬起头,看一眼院子里的李元。
等李元停下来歇息时,她才开口。
“元哥儿,咱家屋顶该修修了,不然到了雨季,恐怕撑不住。”
李元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等天气再暖和些,我到市集上买几只小鸭苗养起来......”
“再过几年,咱家自己打一口井,把村北的那几亩旱田也种起来......”
周心兰絮絮叨叨说著,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。
有这样的男人,她觉得这辈子值了。
“等有了孩子,”她的声音轻下来,带著一丝羞涩,“就让咱爹教他读书识字,供他考功名。考得好了便去做官,考不好就回来,做个像咱爹一样的教书先生......”
李元微微皱眉,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。
读书科考。
兰姐儿这是把出人头地的希望,放在了下一代身上。
但他现在有了【执衍天书】,在这一代,未必就不能成。
“继续练功!”
李元不再休息,迅速回到院中,摆开了《五禽养生功》的架势。
成婚后。
他心里也有了更多的奔头。
除了出人头地,他也想让一家人过得更好,让兰姐儿更加幸福。
但让兰姐儿幸福的方法,不一定在种田养娃上。
周心兰见李元一言不发又去练功,眉头微微一皱,但没多说什么。
嘶~
针尖扎在了手指上,周心兰吸了一口气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决定將李元的衣服改得宽鬆些。
......
次日,李元启程前往青牛镇。
周心兰站在院门口,眼眶红红的。她怀里抱著一个包袱,里面是几张刚烙好的大饼。
这点儿精面,是她平日里精打细算省出来的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把包袱递过去,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李元接过包袱,点点头。
周心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心里隱隱希望,李元这一趟不成。
那样的话,他就能回来,留在自己身边了。
可这话,她说不出口。
“放心吧,兰姐儿。”
“记得写信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......
青牛镇,三天脚程。
李元饿了就吃兰姐儿的烙饼,渴了就在沿途人家討口水喝,困了就找个草垛眯愣一会儿。
第二天晚上。
路过一条山路的时候,前面乍起一片喊杀声,打斗声,辱骂声,惨嚎声。
雪亮的刀片映著月光,残肢断臂到处乱飞。
“快追,別让黑虎帮的杂碎跑了!”
这个年代,城头变幻大王旗。
帮派们为了爭夺地盘整日廝杀,从城里杀到乡下,从乡下杀到山里。
李元当即心头一紧,闪身钻进路边的草垛,大气都不敢出。
喊杀声渐远,直到再也听不见,李元又等了好一会儿,才从草垛里钻了出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,信还在......
终於,第三天傍晚,李元到了青牛镇。
青牛武社林重林武师,在这一带有些名气,稍一打听就找到了。
林府是座二进的宅子,青砖灰瓦,比不上城里武馆的奢华,但胜在场地宽广。
门匾上写著“青牛武社”四个字,笔力雄健。
开门的小廝通传之后,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走了出来。
她二十出头的年纪,生得极美。眉眼如画,身段丰腴,就像熟透了的桃子。
李元愣了一下。
“找谁?”女子说道。
“林师在吗,我是来拜师学武的。”
“老爷不在。”
女子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,淡淡道:“你可以叫我二奶奶。”
二奶奶。
李元心里有数了。
这应该就是林重的小妾。
他赶紧低头,垂下目光,不敢多看。
像这样的门楣,家里的规矩比山坡上的野草还多,可不敢乱来,误了前程。
“老爷还得有几日才能回来。”二奶奶打量了李元一番,不咸不淡说道,“你可以留下来等,也可以以后再来。”
李元想了想。
三天的脚程,精疲力尽,路上还有帮派土匪,他不想再来一次了。
“我留下来等。”
他怀里揣著信,想著要亲手交给林重,也就没有跟二奶奶提这事。
“那就跟我来吧。”
二奶奶扭动腰肢在前面带路。
她腰臀比例极好,臀部浑圆挺翘,行走间自有一股韵味。
但李元不敢多看。
院子里,丫鬟和小廝们各自忙碌,目光只匆匆扫过李元,似乎並不意外。
看来,来这里拜师的,有不少都是像李元一样,他们都习以为常了。
穿过院子,来到一间低矮的杂役房前。
杂役房与院子之间垒了一道墙,李元知道这是避嫌的意思。
院子里诸多女眷,如果杂役们隨意往来,会有诸多不便,也容易让人嚼舌根子。
二奶奶敲了两下后,直接推开门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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