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宣判(2/2)
周云鹤的脸色由红转青,最终化为一片灰败的沉默。他紧握的拳头鬆了又紧,紧了又松,却说不出一句有力的话来。
李向阳一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。
起初,他还怀著一丝渺茫的希望,紧紧盯著钱胖子和周云鹤。他听不懂那些术语,但能看懂两人的表情——周叔叔的焦急,钱执事的不耐。
隨著对话进行,那些冰冷的字眼,像一把把钝刀,慢慢割碎了他最后那点幻想。
“连最差的偽灵根都不如……”
“无法引气入体……”
“废人……”
“带回哪去……”
每一个词,都像重锤砸在心上。
他想起离家那日清晨,爹娘含泪却充满无限期待的眼神。娘摸著他的头说:“阳儿,到了仙门好好学,爹娘等你出息。”爹蹲在门槛上抽旱菸,烟雾繚绕中,那双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肩,什么都没说,但眼中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他想起祖父用力拍桌,斩钉截铁地说:“让他去,这是天大的造化!是咱老李家祖坟冒了青烟!”
他想起二叔、二婶、堂兄、堂姐,想起全村人聚在村口送行时,那些羡慕、祝福、殷切的目光。
他想起自己心中发下的誓言……
所有的画面,此刻都在“仙途已绝”、“送回家去”的现实面前,变得无比苍白和讽刺。
巨大的失落、不甘、委屈,还有对家人深深的愧疚,像潮水般淹没了他。
鼻子酸得发痛,眼眶热得发烫。
他低下头,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瞬间红透的眼眶和扭曲的表情。双手死死攥成拳头,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扣进掌心。
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,他鬆开一点,低头看去,几道新月形的血痕赫然印在苍白的掌心里。
这真实的痛楚,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有了一丝清醒。
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:修仙梦,碎了。
彻彻底底,乾乾净净。
周云鹤步履沉重地走回李向阳身边。
他看著少年低垂的头,看著那紧握的手,喉头滚动了一下,最终只是哑声道:“……我们走吧。”
他扶起李向阳。少年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,却顺从地跟著他,一步步朝殿外走去。
身后,钱胖子已经换上一副和蔼的笑容,招呼下一个测试者:“来,孩子,到你了。別紧张,把手放上来……”
那声音温和可亲,与方才的冷漠判若两人。
李向阳没有回头。
两人一路沉默,穿过亭台楼阁,走下玉石台阶。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青石板路上,显得格外孤寂。
重新回到宏伟的山门前。
远处仙山云雾依旧繚绕,霞光隱现,偶尔有仙鹤清唳划过天际。但这般景象,已与李向阳无关。
周云鹤停下脚步,望著来时蜿蜒的山路,脸上写满了愧疚与为难——如何向李向阳的家人交代?如何面对自己当初的承诺?说“我把你们的孩子带出去,却带回来一个废人”?
山风拂过,带著如秋的凉意。
李向阳抬起头,看著周云鹤紧锁的眉头和疲惫的脸,忽然轻声开口。
声音乾涩,却平静得可怕:
“周叔叔,我想我爹娘了,我想回家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双还红著的眼睛望向周云鹤,里面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,深处却藏著难以言喻的破碎:“你能……送我回家吗?”
周云鹤脚步一顿,猛地回头看他。
少年的眼眶湿润,但泪水始终没有掉下来。他就那样静静地看著周云鹤,等著一个答案。
周云鹤心里狠狠一酸。
所有准备好的安慰或解释的话——那些关於“或许还有希望”、“先养好伤再说”、“宗门规矩严苛但並非全无道理”的说辞——全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重重地点了下头,声音有些发哽:
“能。我现在就送你回家。”
李向阳点了点头。
他不再看那云雾繚绕的仙山,不再看那气势恢宏的殿宇,默默跟上周云鹤的脚步,朝著来时的方向,朝著下山的路走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但身后那座山、那座殿、那些人说话时冷漠或同情的表情,已深深烙在他的脑海里,烙在心底最深处。
山风拂过,带来远处隱约的仙鹤清鸣,悠长空灵,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李向阳望著前方蜿蜒下山的普通山路,望著路边开始枯黄的野草,望著逐渐暗淡的天色。
心里翻腾著一个巨大的、让他整个世界观受到衝击的困惑:
“仙人……不都是腾云驾雾、救死扶伤、慈悲为怀的……好人吗?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
这个疑问,连同今日的绝望,连同掌心那真实的、温热的痛楚,一起埋入了心底。
归途,亦是另一段未知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