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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送回家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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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了整整十几日。

车厢里几乎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,以及马蹄单调的“嘚嘚”声。李向阳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望著窗外,看著那些飞逝而过的、逐渐熟悉的景色——先是连绵的荒山,然后是稀疏的树林,最后是成片的农田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空洞,仿佛魂魄还留在那座云雾繚绕的仙山脚下。

周云鹤坐在对面,同样心事重重。这十日里,他几次欲言又止,嘴唇动了又动,最终都化为无声的嘆息。他想说些安慰的话,想说“或许还有转机”,想说“人生路还长”,可看著少年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,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两人之间瀰漫著一种沉重而尷尬的寂静,只有必要的饮食交流时,才会简短地说上几句。

“喝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吃点乾粮。”

“好。”

午后,马车在安阳村村口的老槐树下缓缓停住。

老槐树还是那副模样,枝干虬结,树皮斑驳,只是叶子比离家时黄了许多。树下那条被踩得发亮的土路,通往村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。

周云鹤没有下车,他掀开车帘,看著李向阳背起那个离家时的小包袱——如今更显空荡破旧,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裳,什么都没有。少年的动作有些迟缓,下车的脚步虚浮,落地时晃了晃才站稳。

“向阳。”

周云鹤终於开口,声音乾涩。他看著李向阳转过身来,那张稚嫩的脸上有著超越年龄的疲惫。嘴唇动了动,这位筑基修士最终只化作一句充满愧疚的低语:

“对不住。我……尽力了。”

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——未能保护的懊悔,对仙门现实的无奈,无法兑现承诺的沉重,还有这一路沉默中积攒的所有歉意。

李向阳摇了摇头。脸上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
“周叔叔,谢谢你。”

谢谢他当初在崖下救下自己的命,谢谢他一路护著自己赶回宗门,谢谢他在功德殿里那番无力的爭取,也谢谢他最终送自己回家——哪怕回的是这样一个,他曾经发誓要带著荣光离开的地方。

说完,李向阳转身,迈著虚浮但坚定的步子,走向村口。

周云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,许久,才放下车帘。马车调转方向,车轮再次滚动,载著这位同样失意的修士,驶向来时的路。

李向阳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。

槐树下,一个佝僂的身影正倚著树干,眯著眼向路上张望——正是祖父李顺德。老人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裤脚沾著泥点,手里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树枝当拐杖。他似乎每天都在这里等待,从日出到日落。

看见李向阳的身影,李顺德先是一愣。浑浊的老眼眨了眨,似乎不敢相信孙子这么快就回来了。他揉了揉眼睛,又仔细看了看,脸上这才绽开一个惊喜又期待的笑容。

“向阳?”

老人颤巍巍上前两步,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喜悦:

“回来了?咋这么快?学……学成了?”

他下意识以为,孙子是学艺有成,提前归来报喜。毕竟仙家手段,岂是凡人能揣测?老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眼里闪著光,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期盼终於要实现的激动。

那笑容,那话语,像针一样狠狠刺在李向阳心上。

他张了张嘴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——他想说破庙那晚的血光,想说识海里那个恐怖的老者,想说功德殿里钱胖子冷漠的脸,想说“灵根裂了”、“经脉损伤”、“废人”这些冰冷的字眼。

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
所有的委屈、不甘、绝望,还有对家人深深的愧疚,在这一刻决堤。他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直挺挺跪在尘土里,朝著祖父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
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,尘土呛进鼻腔。他维持著这个姿势,肩膀开始剧烈颤抖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:

“爷爷……我……我没学成。”

“我被退回来了。”

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小村。

李大山和柳氏刚好从田里干农活回来,看到李向阳跪在他祖父面前,李大山手里的锄头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“向阳?”

柳氏的声音发颤。她快步上前,想扶儿子起来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,不知所措地看向丈夫。

李大山深吸一口气,慌忙走到儿子身边,用粗糙的大手扶住李向阳的肩膀,將他慢慢拉起来,又抹去他脸上的尘土。动作很轻,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“咋了?”李大山的声音乾涩,“出啥事了?”

李向阳不敢看父亲的眼睛。那双眼里有担忧,有困惑,还有他不敢面对的期待。他低下头,盯著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,编造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:

“我……生了病。宗门说……不能收我。”

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散。

“生了病?”柳氏先是疑惑,隨即脸色一变,脱口而出:“是因为那每半个月便发作一次的怪病……”

李向阳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
这个解释,对家人而言,比“仙缘断绝”更容易接受。至少,病是他们熟悉的“敌人”,是可以理解的“不幸”,而不是某种玄之又玄的“命数”。

柳氏的眼泪瞬间涌出。

她一把將儿子紧紧搂进怀里,手臂用力到发抖,仿佛要確认他的存在,要把他揉进骨血里才安心。泣不成声:
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!什么宗门不宗门的,娘只要你平平安安!咱不修那仙了,咱回家!”

李大山沉默了很久。

他蹲下身,和儿子平视。这个汉子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著生活的艰辛,此刻那些皱纹更深了。他用力拍了拍儿子瘦削的肩膀,拍得很重,一下,又一下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咱家本来就种地的命。回来就回来,爹教你种地,一样活人。”

祖父李顺德在一旁,看著相拥的母子,又看看沉默的儿子和孙子,深深嘆了口气。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——有失望,有心疼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。但他终究没在眾人面前多问,只是拄著拐杖,转身往家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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