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月圆之夜(2/2)
秋菊嘆了口气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向阳,家里最近……事儿多。”
李向阳脚步一顿:“怎么了?”
两人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,坐了下来,李秋菊低声说著,声音里满是愁苦。
“我哥的亲事被退亲了。”
李向阳放下手中的柴刀:“被退亲了?不是说好了下个月过门吗?”
“对方变卦了,”李秋菊的声音里带著无奈,“原本说好的聘礼是五两银子、两匹布,可前天媒人突然传话,说还要再加一头猪、两担米,说是他们那边风俗改了,实际上就是看咱们家好欺负,变相加码罢了。”
李向阳握紧了柴刀柄。
堂兄李春生十八岁,是个老实本分的后生,这门亲事说了半年,全家人都盼著他能娶个好媳妇,过上好日子。可现在……
“我哥现在整天闷闷不乐,”李秋菊继续说,“爷爷去对方家里说情,被人赶了出来,说凑不齐东西就別想娶媳妇。”
“还有,”李秋菊的声音更低了,“爷爷去年为了多租些地,以全家名义向镇上王老爷借了高利贷。本想今年丰收了还债,可你也知道,去年那场旱灾……”
李向阳当然知道。
去年夏天,整整两个月没下一滴雨。地里的庄稼枯死了大半,收成不到往年的三成。租子要交,税要纳,一家人的口粮都成问题,哪还有钱还债?
李秋菊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原本借了二十两银子,现在滚到快五十两了。前天上午你不在家,王老爷家的管家来催债,说再还不上,就要收咱们家的房子拿来抵债。”
柴刀狠狠砍在旁边的树干上,木屑飞溅,李向阳的眼睛里燃起一团火。
“除了这两件事,还有件事,”李秋菊苦笑道,“地主刘老爷派人传话,说今年年景不好,要加三成租子。”
李向阳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这分明是趁火打劫!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李秋菊摇头,“可咱们能怎么办?地是人家的,说不租给你,你就没地种。这十里八乡,几乎都是刘老爷的地。”
两人沉默著。
李向阳望著远处云雾繚绕的深山,那些山峰高耸入云,终年云雾笼罩,仿佛隔绝尘世的仙境。村里的老人说,深山里住著神仙,但凡人进去就出不来。李向阳从小听著这些传说长大,却从未当真。
可此刻,他內心第一次强烈地涌动起不甘与渴望。
这世上,有没有一条路?
一条能让人变得强大的路?不再受病痛折磨,不再受欺凌压榨,能改变这该死的命运?
这个念头一旦萌芽,就像野草般疯长。李向阳看著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,已粗糙得像四十岁的农夫。这双手砍柴、种地、干活,却挣不来一家人的温饱,治不好自己的怪病,挡不住地主的压榨,还不清高利贷的债务。
“我不甘心。”李向阳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李秋菊没听清,转头问:“你说啥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向阳摇摇头。
黄昏时分,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血红。
李向阳和李秋菊挑著沉重的柴捆下山。两担柴都很重,压得扁担吱呀作响。李向阳的肩膀被磨得生疼——昨晚的折磨让他的身体格外虚弱,但他一声不吭,咬牙坚持。
快到家时,李秋菊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李向阳抬起头,顺著李秋菊的目光看去。
自家破旧的土坯院门外,停著一辆乾净整洁的青布马车。
那马车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。车辕是上好的榆木,刷著清漆,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。车篷用的青布厚实平整,没有一块补丁。拉车的马是一匹枣红马,毛色油亮,正悠閒地甩著尾巴。
而自家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门前,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人正负手而立,青色长袍的料子看起来柔软光滑,在晚风中微微飘动。他站得笔直,气质与这穷乡僻壤格格不入,仿佛鹤立鸡群。
祖父李顺德正站在那人面前,脸上堆满近乎卑微的笑容,腰弯得很低,不断点头,嘴里说著什么。隔得远,听不清內容,但能看出祖父的態度极其恭敬,甚至有些惶恐。
李向阳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糟了。”李秋菊脸色发白,压低声音说,“那是镇上王家的马车吧?样式有点像……怕是又来催债了。”
王家、高利贷。
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李向阳心里。他放下柴担,柴捆“咚”地一声落在地上。目光紧紧盯住那个青袍人,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扁担。
如果真是来催债的……
如果真要收房子……
李向阳不敢想下去。他知道那五十两银子对王家来说不算什么,但对李家来说,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王老爷在镇上开著当铺、药铺、粮店,是方圆百里最有钱有势的人之一。他要收房子,李家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青袍中年人似乎和祖父说完了话,微微頷首。
然后,仿佛感应到了目光,他忽然转头,朝李向阳和李秋菊这边望来。
那目光很平淡,像看路边的草木一样扫过李秋菊,没有停留。
但在落到李向阳身上时,微微一顿。
青袍人的眼底,似有极淡的疑惑或审视一闪而过。他的目光在李向阳身上多停留了两秒,从少年瘦削的身形,到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,最后定格在那张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上。
李向阳迎上那道目光。
四目相对。
那一刻,李向阳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仿佛自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扫过全身,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。那感觉一闪即逝,快得像是错觉。
青袍人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马车。
车夫连忙掀开车帘,青袍人弯腰上车,动作从容优雅。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土路,扬起细细的灰尘,朝著镇子的方向驶去。
李顺德还站在原地,望著马车远去的方向,佝僂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李向阳和李秋菊快步走过去。
“爷爷,那是……”李秋菊小心翼翼地问。
李顺德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疑惑,有担忧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。他看了看孙子和孙女,又看了看那辆已经变成小黑点的马车,半晌才开口。
“不是王家的人。”
李向阳一愣:“那他是……”
“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”李顺德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问了些咱们这儿的风土人情,问了后山的情况,还问了……”
老人顿了顿,目光落在李向阳身上。
“还问了咱们家有几个孩子,多大了。”
李向阳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夕阳完全沉入西山,天边最后一丝余暉消失,夜幕开始降临。远处的深山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李向阳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,又望了望那片神秘的深山。
今夜无月,但命运的齿轮,已经在无人察觉处,悄然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