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月圆之夜(1/2)
子时,月圆如盘。
清冷的月光透过破旧窗欞的缝隙,在土炕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,照亮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。
李向阳死死咬著打满补丁的被角,身体剧烈颤抖著。十四岁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,粗布单衣早已被冷汗浸透,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。指甲深深抠进掌心,鲜血顺著指缝渗出,在粗布床单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体內,血液如同烧开的滚水,带著灼痛感一遍遍冲刷著稚嫩脆弱的经脉。
每一次冲刷,都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针在血管里搅动。李向阳紧闭著眼睛,额头上青筋暴起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他能清晰听见门外父亲李大山压低的脚步声——那是穿著草鞋在泥地上来回踱步的声音,每一步都透著无能为力的焦虑。
灶房里传来母亲柳氏断断续续的啜泣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他,却又控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。李向阳甚至能想像出母亲此刻的模样: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,粗糙的手捂著嘴,眼泪顺著指缝往下淌。
隔壁堂屋,祖父李顺德苍老的嘆息声穿透土墙。
“唉——”
那一声嘆息里,有对这个家的担忧,有对命运的无奈,也有对这个孩子例行折磨的麻木接受。
李向阳在极致的痛苦中,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熬过去。
熬过这一晚,就能换来半个月的安寧。
这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,让他死死抓住。从八岁那年开始,每半个月都是如此。起初只是微微发热,后来渐渐演变成地狱般的折磨。村里的老郎中说这是“血热症”,开了几副药,吃下去却毫无用处。镇上的大夫摇头说从未见过如此怪病,让去县城看看——可去县城的诊金,李家拿不出来。
月光缓缓移动,照在李向阳苍白的脸上。
子时正刻到了。
剧痛骤然加剧。
李向阳感觉体內的血液仿佛瞬间化为了岩浆,在血管里奔涌沸腾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、野兽般的低吼,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,整个人在土炕上蜷缩成虾米状。
皮肤下,暗红色的纹路开始浮现。
那纹路如同蛛网般扭曲,从胸口心臟的位置向四肢蔓延。每蔓延一寸,经脉就传来寸寸断裂般的灼痛。李向阳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,汗水如雨般涌出,瞬间將身下的床单浸湿了一大片。
“砰!”
房门被猛地推开。
李大山端著一盆凉水冲了进来。这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脸上写满了焦急,眼角深深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他衝到炕边,將破布巾浸入凉水,拧乾,然后颤抖著手为儿子擦拭额头、脖颈。
“阳儿,忍忍,忍忍就过去了……”李大山的嗓音沙哑,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力。
他能做的,只有用这最原始的方法缓解儿子的痛苦。可他知道,这毫无用处。六年来,每一次都是如此,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看著儿子在痛苦中挣扎。
柳氏跟著冲了进来,跪在炕边。
这个瘦弱的妇人紧紧握住李向阳另一只没有伤到的手——那只手的手掌已经被指甲抠得血肉模糊。她一遍遍低声念著不知名的佛號,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儿子滚烫的手背上。
“菩萨保佑……菩萨保佑我儿……”
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李向阳的堂哥李春生和堂姐李秋菊——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。他们想过来看看堂弟,却被祖父李顺德严厉的声音制止了。
“別去添乱!”李顺德苍老而严厉的声音穿透土墙,“都给我老实待著!”
两人只得停下脚步,在黑暗中面面相覷,眼里都噙著泪花。他们知道堂弟每半个月都要遭一次罪,可每一次听见那压抑的痛苦呻吟,心里都像被刀割一样。
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逝。
李向阳的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模糊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扔进了熔炉,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煅烧、被撕裂。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指尖和脚趾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某种诡异的符文覆盖。
他死死咬著被角,嘴里尝到了血腥味——那是牙齦被咬破流出的血。
整整一个时辰后,体內的沸腾感稍减,暗红色的纹路缓缓隱没,皮肤恢復了原本的苍白。李向阳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浑身湿透,彻底虚脱。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体里抽离,他眼前一黑,陷入了昏迷。
柳氏颤抖著手,抚摸儿子苍白汗湿的小脸。
“这苦命的孩子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,“上辈子造了什么孽,怎么偏偏得了这要命的怪病……”
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李大山沉默地收拾著染血的被单和布巾。他將那些沾满儿子鲜血和汗水的布料捲起来,动作很慢,很沉重。月光照在他佝僂的背上,这个曾经挺直的汉子,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。
半晌,他用沙哑的声音低沉道:“明天,我去镇上抓药。”
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赊帐,也抓。”
这句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沉重,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,激起层层涟漪。道出了这个家庭的窘迫,也道出了绝不放弃的决心。
柳氏抬起头,看著丈夫,嘴唇动了又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她知道,家里已经欠了镇上药铺三两银子的帐了。掌柜的上次已经说了狠话:再不还钱,以后一粒药都不赊。可丈夫还是要去,哪怕被人指著鼻子骂,哪怕要跪下来求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李向阳在浑身酸痛中醒来。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重物碾过,骨头缝里都透著疲惫。他睁开眼睛,看著头顶茅草和泥土混合的屋顶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他迅速藏起所有虚弱。
这是六年来养成的习惯——不在家人面前显露痛苦,不让他们担心。李向阳挣扎著坐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,但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平静的表情。
灶房里传来母亲生火的声音,李向阳穿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,拿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和绳索,推门走了出去。清晨的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,但很快適应了。
“阳儿,你……”柳氏从灶房探出头,看见儿子手里的柴刀,欲言又止。
“娘,我去后山砍柴。”李向阳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轻鬆,“昨儿一折腾,今天身子反而有劲儿。”
柳氏知道这是谎话,但她没有戳破。这个瘦弱的妇人只是默默走回灶房,片刻后出来,往儿子怀里塞了半个粗粮饼子。
饼子很硬,是用糙米和野菜混合做的,表面粗糙得像砂纸。但在李家,这已经是难得的乾粮——平时都是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柳氏低声说,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“嗯。”
李向阳將饼子揣进怀里,柴刀扛在肩上,走出了破旧的土坯院门。
清晨的山路湿滑,露水打湿了草鞋。李向阳沿著熟悉的小路往后山走,每走一步,浑身的酸痛就提醒著他昨晚经歷了什么。但他咬紧牙关,脚步没有放缓。
快到山脚时,遇到了正去拾柴火的堂姐李秋菊。
李秋菊十六岁,是个温柔勤快的姑娘,她看见李向阳,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乾瘪的野果。
“给,”李秋菊压低声音,“昨天在后山崖边发现的,就这一个,给你留的。”
野果不大,表皮已经皱巴巴的,但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,已经是难得的零嘴。
李向阳接过野果,心里一暖:“谢谢秋菊姐。”
“客气啥,”李秋菊摆摆手,两人並肩往山上走。
山路崎嶇,两旁的树木在晨雾中若隱若现,李秋菊一边走,一边偷偷打量李向阳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昨晚……又发作了?”
“嗯,”李向阳简短地回答,不想多谈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