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后山巧遇(1/2)
鸡鸣第三遍时,李大山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院门。
晨光熹微中,他拖著疲惫的身躯走进院子,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。柳氏从灶房探出头,手里的木瓢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大山,你的脸——”
李大山左侧脸颊上,一道寸许长的血痕从颧骨斜划至下頜,皮肉外翻,血跡已经半干,在晨光中显得触目惊心。他摆摆手,声音沙哑:“没事,摔了一跤。”
柳氏快步上前,想仔细查看,却被李大山侧身避开。他径直走向水缸,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,血水混著冷水顺著脖颈流进衣领。
李向阳从门缝里看著这一切。
他看见父亲弯腰时,指甲缝里残留著暗红色的血污——那不是摔伤会留下的痕跡。那分明是与人撕扯时,抓进对方皮肉里带出来的血。
昨夜父母压抑的爭吵声犹在耳边。
“王家的管事说了,三天內还不上五十两银子,就要拿咱家的房子抵债!”
“房子被收走了,我们一家子住哪里?”
“你说该怎么办?向阳的药还得抓……”
“我去矿上。老张说那边招人,一天给三十文,干满三个月还能预支二两银子。”
“你疯了!老张家儿子怎么死的你忘了?抬回来的时候人都烂了半边!”
“总比全家饿死强!”
爭吵最终以母亲的啜泣和父亲沉重的嘆息结束。李向阳躺在冰冷的土炕上,望著屋顶漏下的微光,一夜未眠。
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命运的恶意。每半个月的怪病折磨,堂哥被退亲的屈辱,祖父沉重的债务,父亲脸上那道血痕……这一切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稚嫩的脸上浮现出超越年龄的决绝,他不能眼睁睁看著父亲踏入死地。
天未亮透,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。
李向阳悄无声息地起身。他换上那件最结实的旧衣——袖口和肘部打著厚厚的补丁,但布料还算坚韧。从墙角取下磨得锋利的砍柴刀,別在腰间粗布腰带里。又仔细检查了绳索,一圈圈捆好背在肩上。
临行前,他驻足在父母房门外。
里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声,父亲在打鼾,那是极度疲惫后的沉睡。母亲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囈,含糊不清,带著哭腔。
李向阳站了片刻,最终咬牙转身,轻轻拉开院门,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。
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,笼罩著安阳村后的群山。李向阳沿著熟悉的山道疾行,脚下的草叶沾满露水,打湿了破旧的草鞋。
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个秋天,一个採药老翁在山道上崴了脚,坐在路边呻吟。李向阳砍柴路过,把老翁扶到自家歇脚,柳氏还煮了碗稀粥给老人。老翁感激不尽,一边揉著肿起的脚踝,一边念叨:
“娃啊,这山里其实藏著宝贝,那深山悬崖背阴处的石灵芝,一株能抵十亩地的收成。还有深涧里的七叶兰,镇上的药铺出价五两银子一株……”
当时李向阳只当是老人说胡话,可现在,这个模糊的记忆成了他唯一的希望。
目標明確——后山最深、最险的那片断崖。村里人叫它“鬼见愁”,以陡峭危险著称。
山路越来越陡,李向阳的呼吸渐渐粗重。
他不断回想家庭的困境:祖父夜里压抑的咳嗽声,堂哥因退婚鬱郁躲在房里整日不出,堂姐偷偷塞来的那个乾瘪野果,父亲脸上那道新鲜的血痕……
“我必须做点什么。”
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或许不完全理解矿场的恐怖,但他清楚记得去年冬天的那一幕——
老张家儿子被抬回来时,全身盖著白布。风吹起布角,露出半张青紫色的脸和溃烂的手臂。村里人说,那是矿洞塌方,人在下面埋了三天才挖出来。送葬那天,老张媳妇哭晕过去几次。
李向阳打了个寒颤。恐惧像冰冷的蛇爬上脊背,但很快被一种更强大的情感压倒——保护家人,是他此刻最原始的衝动。
哪怕只有一线希望,他也要试试。
日头升到树梢时,李向阳终於抵达断崖下。
仰头望去,峭壁如刀削斧劈,直插云霄。岩壁上零星长著几丛顽强的灌木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崖高近百丈,站在底下,人渺小得像只蚂蚁。
李向阳深吸口气,將绳索绑在腰间。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,开始攀爬,每往上爬一段距离,他便先將有铁鉤的绳索一端解开,然后再重新把铁鉤往自己能够著的更高处的结实的植被主干上勾去,稳定后再往上攀爬,如此循环往復,一点点的朝上爬去。
粗糙的岩石很快磨破了他的手掌。膝盖在岩壁上磕碰,旧裤子的补丁又添新痕。有两次脚下滑脱,整个人悬在半空,全靠绳索和臂力吊著。汗水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,他只能甩甩头,继续向上。
五个时辰后,距离崖顶只剩不到三丈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了——
在左侧一处石缝中,一株灰褐色的菌类静静生长。形如云朵,层层叠叠,表面有天然的纹路,在背阴处泛著暗沉的光泽。
石灵芝!
李向阳心臟狂跳。他小心翼翼地向左侧移动,脚尖寻找著新的支点。一步,两步……指尖距离那株灵芝只剩半尺。
喜悦冲昏了头脑。
李向阳急切地探身去够,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左脚踩踏的那块岩石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
岩石突然碎裂脱落!
失重感瞬间袭来。李向阳整个人向后仰倒,绳索在腰间猛地一勒,隨即传来纤维断裂的刺耳声响——那根用了多年的旧绳,终究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衝击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崖壁飞速上掠,天空在视野中旋转。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,冰冷而真实。过往十四年的画面在脑中飞速闪现: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父亲粗糙的大手抚摸他的额头,堂姐的微笑,每半个月那怪病发作时撕心裂肺的痛……
要死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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