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歙县回復(1/2)
第五天的梆子刚敲过卯时三刻,走廊尽头就传来了一股压不住的急切脚步声。
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重,像有人在石板上砸锤子。
沈炼睁开眼,气孔里透进来的光是灰濛濛的,还不到辰时,比预期早了些天。
方学渐还在睡,蜷在稻草堆里,嘴角掛著一根稻草。沈炼没有叫醒他。该来的总会来,多睡一刻是一刻。
脚步声在牢房门口停住。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大,像是故意要弄出动静来。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,铁门被猛地推开,撞在石墙上,发出沉闷的“砰”的一声。
方学渐嚇得一个激灵坐起来,眼睛还没睁开就往后缩:“谁?谁!”
魏良弼站在门口,他的手里攥著一份公文,攥得太紧,纸页都皱了,边角被汗水洇湿,软塌塌地垂下来。
他的脸色是沈炼从未见过的——铁青。不是那种生气的红,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像死人一样的青灰色。嘴唇发白,抿成一条线,下巴的肌肉在抖。
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,把瞳孔都罩住了。
“名册上没你。”声音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,“歙县百户所暗桩名册,最近三年的,都查了。没有沈炼。最近半年也没有发展过姓沈的临时线人。”
他把公文摔在沈炼面前。
纸页在空中散开,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,像骨头断裂。
方学渐缩在角落里,双手攥著稻草。
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张著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沈炼低头看著地上的公文。
纸是上好的宣纸,盖著歙县百户所的朱红大印,印泥很新,大概是盖上去没多久就急递进京了。上面的字是標准的馆阁体,一笔一画都写得规规矩矩——
“歙县百户所暗桩名册核查:嘉靖三十七年正月至嘉靖四十年三月,在册暗桩共计四十七人,临时线人共计二十一人。上述名单中,无沈炼其人。特此回復。”
沈炼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。然后抬起头,看著魏良弼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的表情——不是装的,是真的没有。
从他把那个假身份说出口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。他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“我说过,我走的是临时线人的备案流程,不走正式名册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还是保持著那份篤定与从容,“你查正式名册当然查不到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有什么目的。”魏良弼语气突然变冷,像刀子一样切进空气里,“你一直在骗我。”
“敢耍锦衣卫,你吃了熊心豹子胆。”
沈炼的心臟要还是不受控的加快跳动起来。
冷静,他竭力让自己看著来波澜不惊的样子。
魏良弼在沈炼面前站定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冷静。
“你以为编一套说辞就能骗过我?”魏良弼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著一种阴冷的笑意,“我在锦衣卫干了二十三年,审过的犯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。你这样的,我见过不下十个——以为自己聪明,能骗过所有人。最后,都在刑架上招了。”
他伸出手,捏住沈炼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。
皮肤接触的瞬间,沈炼提起精神力,脑子里涌进了一股记忆流——不是完整的画面,是碎片,很杂乱,是魏良弼过去二十三年审讯生涯的片段。那些犯人的脸、刑架上的血跡、招供时的惨叫,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。
感觉有重要什么信息又什么都抓不住。
金手指也有短板?
但沈炼没有时间去消化这些。
因为魏良弼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,力道不大,但位置很刁钻——正好按在锁骨末端的一个穴位上。
沈炼的前世在文献里见过这种手法,锦衣卫的老刑讯手会用这种方式製造剧烈的疼痛,而不留下任何外伤。
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从肩膀一直捅到胸腔里。
沈炼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,牙关咬得咯咯响,但他没有叫出来。他知道,这一声叫出来,他在魏良弼面前就彻底输了。
魏良弼的手没有鬆开,反而加大了力道。他的拇指按进穴位深处,左右捻动,像是在拧一颗螺丝。沈炼的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胃里翻涌著噁心感
“我再问你一次。”魏良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隔著一层水,“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沈炼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在赌。赌魏良弼不会真的弄死他。因为魏良弼不確定——不確定他到底是不是暗桩,不確定他的上线到底是谁,不確定杀了他之后会惹来什么麻烦。
“我……”沈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说过……我是暗桩……,奉旨潜伏,代號歙县秀才”
不敢叫出来?就不鬆手,看你硬扛?
这是最后的心理博弈吗?
时间静止了。
好久,时间又跑起来了。
沈炼一下子从幽暗中拉回来。
魏良弼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“临时线人备案档案。”沈炼缓了口气,继续说,声音不紧不慢,“北镇抚司丙字库,嘉靖三十九年下半年卷宗,第九十七號案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上面应该有我的备案记录。”
魏良弼愣住了。一愣,惊讶?——一个管理暗桩系统的人,被人当面说出自己部门的档案编號,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,却不知道刀是从哪里来的。
“丙字库的档案……”他的声音没了刚才的刀子的冰冷,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炼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著魏良弼的眼睛,等他自己想明白。牢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方学渐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了,一下一下,像拉风箱,装的像模像样。
魏良弼突然转身就走。
铁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巨响,锁链在柵栏上乱晃,声音在走廊里迴荡了很久。
方学渐愣了半天,才敢出声。他从角落里爬过来,蹲在沈炼身边,压低声音:“临时线人备案档案……真有这个东西?”
沈炼闭上眼:“有。”
他没说的是——他从魏良弼自己的记忆里看到的。
方学渐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第九十七號案,真是你的?”
沈炼没有回答——第九十七號案的备案人当然不是他,发展时间是嘉靖三十九年八月。这是他从魏良弼的记忆里看到的,也是他故意选这个编號的原因。
因为魏良弼去查了,就说明他信了。信了沈炼的话,信了临时线人备案流程確实存在。至於第九十七號案是谁的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魏良弼去查了。
方学渐等了一会儿,见沈炼不说话,又缩回角落里,把稻草拢了拢,堆在身前。
“沈炼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那个档案上没有你的名字,怎么办?”
“那就想办法圆过去。”他说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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