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歙县回復(2/2)
不是魏良弼的,是周奎的,他走得很快,靴子踩在石板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在牢房门口停住的时候,喘著气说:“沈炼,魏大人让你等著。他去查档案了。”
就差说你的底线马上就知道了。
然后脚步声又远去了。
方学渐从稻草堆里探出头:“他真去查了?”
沈炼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——不是金手指的副作用,是连续几天没睡好的疲惫。
他把那些记忆碎片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魏良弼的记忆里,丙字库的档案是按年份归档的,嘉靖三十九年的卷宗在第三排铁柜的最上层。魏良弼的权限只能查到嘉靖三十九年——再往前,需要镇抚使的亲笔批文。
这是沈炼从魏良弼的记忆里挖到的另一条信息。也是他敢赌这一把的底气。
魏良弼查不到嘉靖三十八年的卷宗。
就算他怀疑,也得先去找镇抚使批文。
这一来一回,至少还要三天。三天的时间,离足够沈炼拋出下一个筹码又近了。
走廊里又有了脚步声。沈炼睁开眼,看见魏良弼站在牢房门口。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,铁青里透著一层灰,嘴唇上没有血色。
飞鱼服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,但领口还是敞著的,露出锁骨下面那片被汗浸湿的中衣。
他站在门口,手扶著铁柵栏,没有进来。
“第九十七號案是王德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沈炼几乎要侧耳去听,“徽州商人,嘉靖三十九年八月发展成临时线人。不是你。”
沈炼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
魏良弼的胸膛在起伏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“你根本就不是暗桩。”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在走廊里迴荡,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!”眼神直视著沈炼。
方学渐缩在角落里,双手捂住耳朵,指缝里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。
沈炼没有动。他坐在原地,仰著头,看著魏良弼。油灯的光从魏良弼身后照过来,影子投在牢房的墙上,又高又大,像一座山。
“你查的是嘉靖三十九年的卷宗?”沈炼开口了。
魏良弼愣了一下。
“我的备案是嘉靖三十八年的。”沈炼说,“那年冬天,我在徽州被发展成临时线人,上线是歙县百户所前百户陈忠。陈忠嘉靖三十九年春调任,交接的时候可能漏掉了我的备案。”
魏良弼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你去查嘉靖三十八年的卷宗。”沈炼继续说,“编號丙字库,嘉靖三十八年上半年卷宗,第四十三號案。”
方学渐咬指甲的声音,咔,咔,咔,像老鼠在啃木头。
魏良弼盯著沈炼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,才终於挤出几个字来。
“如果嘉靖三十八年的卷宗上也没有你的名字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沈炼微微一笑:“隨便查。”
魏良弼转身就走,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方学渐等了好久,確认脚步声不会再回来了,才从角落里爬出来。
“沈炼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嘉靖三十八年的卷宗上……有你的名字吗?”
沈炼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拿锤子敲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方学渐的脸白了:“那你还让他去查?”
“魏良弼的权限只到嘉靖三十九年。”他说,“查三十八年的卷宗,他得先去找镇抚使批文。一来一回,至少三天。”
方学渐愣了半天:“三天之后呢?”
沈炼没有回答——三天之后,如果魏良弼真的拿到了批文,去查了嘉靖三十八年的卷宗,发现第四十三號案也不是他,那他就彻底暴露了。
或者再放一些前世明史中宫里的秘史,作为烟雾弹?
不过这些对於当前的魏良弼而言,价值不是这么明显,也是那些急迫,也查验不了真偽。
但他还有一张牌没打。一张足够让魏良弼忘掉所有怀疑的牌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魏良弼的,是送饭的狱卒。
铁门被推开。一个年轻的狱卒端著托盘走进来,把饭菜放在地上。四菜一汤——炒白菜、醃萝卜、豆腐、一小碟咸鱼,还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
方学渐看著那些菜,咽了口唾沫,但没有动。
狱卒转身要走,沈炼叫住了他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狱卒愣了一下:“五月十三。”
沈炼点了点头。狱卒走了,铁门重新关上。
方学渐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五月十三怎么了?”
沈炼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米粒在舌尖上化开,有一点点甜。
“还有六天。”他说。
“六天?”
“邹应龙上疏弹劾严嵩的日子。”沈炼把碗放下,“五月十九。”
方学渐的眼睛瞪大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炼没有回答。他夹了一块咸鱼放进嘴里,慢慢嚼著。咸鱼很咸,咸得发苦,但这是他五天內唯一能吃到肉味的机会。
“如果邹应龙真的在五月十九上疏弹劾严嵩,”方学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那魏良弼就不会再查嘉靖三十八年的卷宗了。”
沈炼把咸鱼咽下去,又夹了一块。
“所以我们需要拖到那一天。”他说。
方学渐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:“你这个人,胆子也太大了。”
沈炼看了他一眼:“你怕了?”
“怕。”方学渐老老实实地说,“但跟著你,至少死不了那么快。”
沈炼没有接话。他把最后一块咸鱼夹到方学渐碗里,端起粥碗,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。碗底有几粒米,他用手指颳了,放进嘴里。
走廊尽头又传来了脚步声。这次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来。
沈炼闭上眼,靠在墙上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