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挤牙膏(2/2)
魏良弼的笑容僵在脸上。那种僵不是生气,是意外——一个关在詔狱里等死的秀才,居然敢跟他谈条件。
“拿东西换?”他的声音又冷下来,“你一个待罪的白莲教案犯,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?”
沈炼迎著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“魏大人,您昨晚去查丁字號牢房的时候,千户赵彦也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他在钱先生的牢房里待了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攥著一封信。”
魏良弼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把手藏到桌案下面,但抖得太厉害,桌案上的茶杯都在跟著晃。
“赵彦是徐阶的人。”沈炼继续说,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他在抢时间。他要抢在严党销毁证据之前,把钱先生手里的帐本拿到手。魏大人,您觉得,如果赵彦先拿到那本帐,您在朱大人面前,还说得上话吗?”
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安静。火把的光在墙上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魏良弼稳了稳发抖的手,从桌案下面慢慢拿出来,放在桌上,十指交叉,慢慢收紧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沙的。
沈炼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完全凉了,苦味更重了,但他慢慢咽下去,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“第一,方学渐的待遇跟我一样。饮食、衣物、药品,都不能少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二,我要纸和笔。不是写密信,是写东西给上面的人看。你可以检查,但不能刪改。”
魏良弼盯著他看了很久,久到沈炼能数清他睫毛上的汗珠。
“还有呢?”魏良弼问。
沈炼看著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第三,歙县的回覆到了之后,不管上面写了什么,你要给我一个当面辩解的机会。”
魏良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知道沈炼在说什么——歙县百户所的暗桩名册上很可能没有沈炼的名字。
这件事,是沈炼这个假身份最大的破绽。
“你就不怕我不答应?”魏良弼的声音很低。
沈炼笑了一下:“魏大人,您没有选择。”
他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颳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钱先生那本总帐,走的是海路。福建的林一清手里有帐本,但帐本不放在他家里。放在泉州港外的一条船上,船號『顺风』。您最好在赵彦之前找到它。”
他走了出去。走廊里很暗,只有火把的光在头顶晃。
牢房的门被打开,又被关上。锁链在铁柵栏上哗啦啦响了一阵,然后安静了。
方学渐蹲在角落里,手里攥著一把稻草,看见沈炼进来,猛地站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他凑过来,“他信了?”
沈炼靠在墙上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后背的囚衣又湿了,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黏。太阳穴又开始跳了——不是金手指的副作用,是连续两天高强度审讯后的疲惫。
“信了。”他说。
方学渐的眼睛亮了:“那咱们是不是能吃上四菜一汤了?”
沈炼没有回答。他在想另一件事——魏良弼答应了他的条件,但歙县的回覆还有四天就到了。到那时候,不管魏良弼现在多信他,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,这是事实。
他需要在四天之內,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送饭的狱卒,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不急不慢,带著一种篤定。
方学渐紧张起来:“又来了?”
沈炼没有动。他闭著眼,听著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,然后在牢房门口停住。
“沈炼。”是周奎的声音,喘著气,“魏大人说了,从今天起,你和方学渐的饮食提一个等级。四菜一汤。”
方学渐张大了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周奎没有走。他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还有,你要的纸和笔,明天一早送来。”
脚步声远去了。
方学渐愣了半天,突然蹲下来,一把抓住沈炼的胳膊,压低声音,激动得声音都在抖:“四菜一汤!纸和笔!沈炼,你是不是给他下药了?”
沈炼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下药。”他说,“是挤牙膏。”
方学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你他妈真是个天才。”
沈炼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太阳穴还在跳,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歙县的回覆还有四天。
四天之內,他要把魏良弼变成他最坚固的盾牌。
走廊尽头,魏良弼的值房里,灯火通明。他坐在桌案后面,面前摊著一张白纸,笔蘸了墨,悬在纸面上方,却一个字都没有写。
他在想沈炼说的那些话——严世蕃的母亲病逝,夺情留京,不得入直西苑。那些递进去的票擬,是谁在批?
他想起上个月经手的一份密报。那份密报上说,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最近频繁出入乾清宫,有时候深夜才出来。以前吕芳只管宫里的事,从来不碰票擬。严嵩八十二了,严世蕃又进不了西苑,那些摺子递进去,总得有人批。
风向真变了?
魏良弼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,墨洇开一个小圆点,像一只闭著的眼睛。
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这种事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