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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帐房先生的秘密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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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经深了,詔狱走廊里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,偶尔有火星子溅落在地面的水渍里,发出嗤的一声轻响。

沈炼靠在墙上,闭著眼,脑子里却一刻没停。

从孙狱卒记忆中提取到的信息像一团乱麻,缠在他的神经上,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头疼从酉时持续到子时,半个时辰的剧痛之后是绵绵不绝的钝痛,像有人用钝刀在他太阳穴上来回磨。但他不能停下来——那些记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,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跡,风一吹就散了。

他必须反覆“回放”,反覆固化。

孙狱卒记忆里那些关於丁字號牢房的片段,是最有价值的。沈炼像拆解一台精密仪器一样,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。

沈炼一夜没睡。

他咬著牙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疼痛,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“回放”孙狱卒记忆里那些卷宗內容和偷听到的对话上。

黑暗中,那些数字越来越清晰。

孙狱卒偷看的卷宗上写著——嘉靖三十六年,白银十二万两。嘉靖三十七年,白银十八万两。嘉靖三十八年,白银二十三万两。嘉靖三十九年,白银三十一万两。

每年递增。严世蕃的胃口,一年比一年大。

沈炼闭著眼,像前世在图书馆翻微缩胶片一样,一帧一帧地回放孙狱卒的记忆。那个老卒在值房里一页一页地翻著从南京移送过来的案卷,火光照在他脸上,法令纹比平时更深。案卷上不仅有数字,还有一张密密麻麻的利益网络——

南京工部负责虚报工程款,南京户部负责做假帐平帐,徽州汪氏商號负责走货,扬州盐商何氏负责洗钱,杭州丝绸商吴氏负责打点浙江官场。

五条线,各司其职,环环相扣,从东南地区的各个角落伸出来,最终匯入一只巨大的手掌:江西分宜,严氏祖宅后山的私库。

而案卷的核心人物,是一个姓钱的帐房先生。孙狱卒在翻阅时,嘴里无声地念著“钱德厚”这个名字,念了好几遍。案卷上写著,此人经手严世蕃在东南的所有往来帐目,是这张网的“总枢纽”——每笔银子从哪儿来、到哪儿去、经过谁的手、留下多少利润,全在他手里。

每年,超过五十万两白银从这里流走。

沈炼在脑子里把这些数字反覆核对了三遍。五十三万七千两,这是嘉靖三十九年的数字。前两年少一些,但加起来,严世蕃光从东南地区搜刮的白银,已经超过两百万两。

沈炼的手指在稻草上无意识地画著,把这几条线和关键人物默记下来。

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。

然后,他挖到了最深处的那条线。

孙狱卒的记忆里,有一段静听的对话。

那是三天前的夜里,孙狱卒巡夜路过丁字號牢房时,听见里面钱德厚在自言自语。说是自言自语,更像是在噩梦里挣扎著说胡话——那帐房先生被打得神志不清,夜里常常说梦话,声音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。

“嘉靖三十九年八月……白银八万两……”

“东洋之用……不能写明白……烂在肚子里……”

“寧波港出,九州岛入……换硫磺、铜、铅……”

孙狱卒当时站在门口听了一阵,把这些话默默记下。

严世蕃勾结倭寇。

这不仅仅是贪腐。这是资敌,是通倭,是杀头灭族的死罪。

沈炼的手指停在稻草上,心臟猛地抽紧。方学渐在旁边打著呼嚕,对这一切毫无察觉。

沈炼闭上眼,继续“回放”。

孙狱卒的记忆里还有更多细节。那天提审钱德厚的时候,孙狱卒在刑房外守门。隔著铁门,他听见审讯官反覆追问“东洋之用”四个字的含义,追问那八万两白银的去向。

钱德厚一个字都没招。

但孙狱卒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审讯结束后,主审官在值房里跟赵彦低声说了几句话。孙狱卒借著添茶的机会凑近了些,听见主审官说:“那笔『东洋之用』的帐,姓钱的死都不肯吐口。但下官查过寧波港的市舶司记录,嘉靖三十九年八月,確实有一批货物以『药材』的名义出港,目的地写的是琉球,实际船主是福建海商林一清。林一清这条线,跟严府往来密切。”

赵彦当时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琉球是幌子。那批货,怕是去了日本。”

孙狱卒的记忆里,这段对话到此为止。但后来他翻阅案卷时,在夹页里发现了一张纸片,上面是主审官的字跡,写著几行小字——

“嘉靖三十九年八月,寧波港出,报琉球,疑是至九州。货单:硫磺、铜、铅各若干。”

纸片末尾,主审官注了一行:“此事干係重大,暂不录入正卷。待查实再报。”

但这张纸片后来並没有被送上去。孙狱卒不知道是赵彦压下了,还是主审官自己不敢报。他只知道,这张纸片一直夹在案卷最深处,再也没有人提起过。

但孙狱卒把它记在了脑子里。

沈炼將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心头越来越沉。

前世读明史,他知道严世蕃贪,知道严党卖官鬻爵、侵吞军餉。史籍偶有提及,严世蕃纵容麾下勾结倭寇走私,默许地方官吏暗通倭夷。本以为致其死命的通倭之罪,不过是徐阶用以扳倒他的政治手段,孰料这看似构陷的罪名之下,竟是千真万確的实情。

但孙狱卒的记忆告诉他——严世蕃不仅纵容,不仅默许,他是主动的。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,甚至於往另一极端推测很可能通过倭寇购买战略物资,再转手卖给明朝自己的军火商,两头吃利。

这些通倭走私所得的巨额银两,大半都流入了严世蕃的私人金库。以他贪婪奢靡的性子,自然少不了用这笔钱財大肆贿赂沿海官员,让他们不敢尽心剿倭,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任由倭寇坐大。摆明了就是养寇自重!他既能持续敛財,又能让麾下官员牢牢依附,这才是东南沿海倭乱久治不愈、遍地烽烟的根源!

嘉靖嘉靖三十一年到四十年东南倭乱的时候,沿海被倭寇屠杀的平民超过十万人。寧波、台州、温州、福州,沿海数十个县城被烧杀掳掠,尸横遍野。有些村子整村整村地被屠,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。朝廷的奏疏里写得很克制,但字里行间全是血——“男妇老幼,尽数屠戮”“积尸盈野,河水尽赤”“妇孺皆不免,惨不忍言”。

严世蕃的银子,就是从这些人的骨头缝里榨出来的。

他用东南百姓的民脂民膏,去买倭寇手里的硫磺和铜,再转手卖给军火商,两头吃利。而倭寇拿到银子之后,转头就去日本招募更多的浪人,打造更多的战船,对东南沿海发动更猛烈的劫掠。

这是一个循环——

严世蕃搜刮百姓→拿钱买倭寇的战略物资→倭寇拿到钱壮大势力→更多百姓被屠杀→朝廷被迫加派剿倭军餉→严世蕃侵吞军餉→搜刮更狠。

每一文钱,都沾著血。

每一两白银,底下都压著白骨。

此刻,在这个潮湿阴暗的詔狱里,当这些数字从孙狱卒的记忆里被提取出来,变成活生生的证据时,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——人命如草芥。

只要严党还在朝堂上,东南的血就流不干。

沈炼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愤怒解决不了问题。他需要把这股火压下去,转化成更冷静、更精准的计算。

这笔帐如果拋出去,足以让严世蕃万劫不復。

但沈炼不能现在拋。

这些从孙狱卒记忆里挖出来的信息是核弹级別的筹码,也是保命的底牌,必须在最合適的时机用。现在拋出去,魏良弼会起疑——一个关在詔狱里的秀才,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级別的绝密情报?

必须“挤牙膏”。

先拋一部分能查实的、不会引起过度怀疑的信息,让魏良弼尝到甜头,让他觉得沈炼肚子里还有货,捨不得杀。等时机成熟,再把勾结倭寇这张王牌打出来。

沈炼在黑暗中把帐目重新梳理了一遍,分成三个层级——

第一层:严世蕃每年从东南搜刮白银的总额,以及通过哪些商號走帐。这部分信息,一部分来自他的前世研究,一部分来自周奎和魏良弼的记忆,可以“合理”地解释为暗桩渠道获取。

第二层:钱帐房的身份和关押地点,以及他手里有一本详细帐目。这部分可以直接说,因为孙狱卒已经知道丁字號关押的是“严嵩案相关人犯”,沈炼“推测”出其中有个帐房先生,逻辑上说得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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