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丁字號牢房(2/2)
画面又断了。
沈炼猛地收回手,指甲掐进掌心,强忍住喉咙里那声闷哼。太阳穴像是要炸开,眼前一阵阵发黑,额头上冷汗刷地就下来了。
“你没事吧?”方学渐看见他脸色不对,赶紧凑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沈炼咬著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蹲太久,腿麻了。”
他扶著墙,慢慢蹲下去,背对著孙狱卒,把脸藏进阴影里。手指抠进地面的石缝,指甲盖都翻白了。
疼。
比提取周奎记忆的时候疼十倍。
孙狱卒自身的记忆量不大,但关於那个“钱先生”的片段太深太碎,太隱秘了——那是严世蕃在东南经营了十年的贿赂网络,每一笔银子、每一条路线、每一个经手人,都是能要人命的东西。
沈炼闭上眼,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——
钱先生,严世蕃在南京的核心財务人员,掌握著严党在东南地区的所有贿赂帐目。丁字號牢房关押的,就是这个人,还有严世蕃的几个门客。
孙狱卒的记忆里还有一条信息——千户赵彦最近频繁出入丁字號牢房,每次去都把看守支开,单独跟钱先生谈很久。
赵彦是徐阶的人,这在锦衣卫內部已经不是秘密,至少小范围是知道的。
徐阶在抢时间,在抢严党的关键证据。
沈炼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,又立刻压下去。
信息够了。
够他在魏良弼面前再说一次“预言”。
孙狱卒已经拎著食篮走到通道拐角了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石墙上,像一根歪歪扭扭的柱子。
“你俩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方学渐赶紧转过头:“啊?”
“少打听事。”孙狱卒的声音在通道里迴荡,“知道太多,死得快。”
说完,他拐过弯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只有气孔里灌进来的风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
方学渐蹲下来,凑到沈炼身边,压低声音:“怎么样?套出什么了?”
沈炼靠在墙上,闭著眼,太阳穴还在跳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记忆碎片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——钱先生的脸、审讯室的灯光、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目数字、白银五十万两、日本、倭寇、硫磺、军火商。
“丁字號牢房关的是严世蕃的人。”沈炼的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,“一个帐房先生,姓钱,手里有一本总帐,记著严党在东南十年的贿赂网络。”
方学渐的眼睛瞪大了:“那本帐……”
“够把严世蕃送进詔狱。”沈炼睁开眼,在黑暗中看著头顶那个拳头大的气孔,灰白的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,“而且不止贪腐。我怀疑严世蕃还通过海路跟日本有往来——用白银换倭寇手里的硫磺和铜,再转手卖给军火商。”
方学渐倒吸一口凉气:“勾结倭寇?这可是诛九族的罪!”
“所以不能一次性全拋出去。”沈炼说,“得挤牙膏,一点一点餵。”
方学渐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压低声音说:“没想到你的明史专业这么扎实,凭南京来的就能知道这么多信息。看来咱们有救了。”
沈炼看了他一眼。方学渐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些过分,那张瘦削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信赖。
刚才提取孙狱卒记忆的时候,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。什么“帐房先生姓钱”,什么“严党在东南十年的贿赂网络”,这些信息固然可以解释为“从孙狱卒的话里推断出来的”,但方学渐不傻,这人脑子里装著现代化学知识,逻辑推理能力不差。如果类似的“推断”再来几次,方学渐一定会起疑心。
而且,方学渐自己也是穿越者。
更重要的是,方学渐有没有可能也有金手指?
方学渐不简单。
这是沈炼的直觉。
沈炼想起了从方学渐记忆里提取到的那些画面——稻草和泥土做实验、地上画坩堝和蒸馏器的草图、观察狱卒换班规律、偷偷藏磨尖的石头……这些行为,確实符合一个理工科穿越者的设定。但方学渐在牢里关了三个月,居然没有崩溃,没有放弃,甚至在被狱卒毒打的时候都没有泄露过任何关於穿越的事。
这种心理韧性,不太像一个普通的研究生。
算了,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沈炼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:以后要更克制。能少说就少说,能不说的坚决不说。
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,很重,很多人。不是送饭的狱卒,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整齐、有力,带著一种压迫感。
沈炼的神经立刻绷紧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铁门被打开的声音,火把的光涌进走廊,把牢房照得通明。
方学渐坐起来,脸色变了:“又怎么了?”
沈炼没回答。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
铁柵栏外,周奎站定,面无表情地看著他:“沈炼,魏大人传命——明日提审。”
沈炼睁开眼,嘴角微微上挑:“知道了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,火光从通道拐角处漫过来,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,又斜又长。
牢房重新暗下来。
方学渐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魏良弼又要审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扛得住吗?”
沈炼没回答。他在黑暗中睁开眼,脑海里钱帐房的脸和那些帐目数字交替浮现。
扛得住。
不仅扛得住,他还要让魏良弼知道——他沈炼,远不止一个“暗桩”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