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,野猪下山(2/2)
他在林卫东对面坐下来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林卫东把缸子放下,声音压低一些:
“但他走的时候眼神不对。那种人,拿了钱也不一定消停。结婚那天,多安排几个人盯著。”
林诺点头:
“知道了,大爷。”
林卫东站起来,拍拍林诺的肩膀。他的手厚实,粗糙,掌心的老茧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。
“你最近干得不错。学堂的事,是正事。你爹嘴上不说,心里高兴。”
林诺站起来送他。林卫东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:
“齐大勇那边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別跟他硬碰,犯不上。”
说完走了。
林诺坐在堂屋里,把齐大勇的话心里过了两遍。五块钱肯定打发不走他,这傢伙肯定还憋著什么坏。齐大勇那种人,拿了钱也不会消停。
必须防著点。
夜深了,东屋的灯还亮著。
林诺把张把头给的药材摊在炕沿上,一样一样地看。黄芪、柴胡认出来了,另外两样不认识。他翻著张把头给的本子,一页一页地找,到最后都没对上。
苏晚晴坐在旁边,看著他认药材的样子,嘴角带著笑。她手里拿著那本字帖,但没翻,就那么看著林诺。
最近开始教学生之后,苏晚晴脸上笑意明显多了,以前清清冷冷的,现在温和了好多。
“这个是什么?”
林诺指著那根不认识的根,根细如线,黄褐色,带著细须。
苏晚晴接过去,放在灯下看了看,又翻开本子,一页一页地找。翻到中间,手指停在一幅图上。
“好像是桔梗。根是圆柱形的,有分枝。你闻闻,是不是有点甜?”
林诺闻了闻,又舔了一下,確实是甜丝丝的。翻开本子对照,根的形状、顏色、分支方式,都对上了。
“苏老师厉害。”
林诺笑笑。
苏晚晴嘴角翘了一下,把本子合上,放在枕边。
“我爹以前教过我认药材。他说久病成医,家里常备些药材,能省不少钱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林诺愣了一下。
她很少提她爹。
上辈子也不知道,苏晚晴认识一些药材。
“你爹……懂药材?”
“懂一些。他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后来自己学著认,採回来自己做。”
她说著,目光落在煤油灯上,火苗在她眼睛里跳。
林诺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等开春了,我带你去给爹上坟。”
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很亮,黑眼珠里映著灯火的影子,一小团黄色的光在瞳孔里跳。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点头。
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扣紧了。
林诺对苏晚晴父亲很有印象,苏晚晴父亲来村子的时候,文质彬彬,颇有几分气质。
就是身体一直不好,加上受打击,和苏晚晴那个后妈的影响,所以一病不起。
他一去世,苏晚晴的后妈就巴结別人回原籍了,苏晚晴表面没什么,但是一直没提过那人,心里还是有疙瘩的。
想到这些,林诺也握紧她的手,二人相顾无言。
天刚亮,林诺从东屋出来,正准备去灶房。院门还没出,就听见村口有人喊他。
“诺子!诺子!”
王老二从村口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,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他穿著一件灰棉袄,棉袄前襟上全是菸灰烫的洞,跑起来衣角一扇一扇的。
“后山有野猪下来了!”
他的声音不小。
“昨晚上把我家菜窖拱了!白菜萝卜全毁了!那脚印,这么大!”
他用手比划一下,碗口大。两只手圈成一个圆,比了比,又觉得不够大,又往外扩扩。
王老二这傢伙,非常隔路,爱占点小便宜,以前村口外面荒地上,不知道为什么,有个地窖,里面空间不小,不过大家一般都习惯把东西放自己家地窖,眼前看著,放心。
这傢伙,非用那个无主的,这次估计是野猪出来活动,闻到菜味,把门拱倒了。
“好几只!大的那只,怕有三百斤!诺子,你得帮我想想办法!不然开春种下去的庄稼也保不住!”
他急得直搓手,手心在裤腿上蹭来蹭去,蹭得棉裤都起了毛。
林诺看著他,又看看肩上的弩,野猪皮糙肉厚,拿弩肯定收拾不了,只能找人。
“王叔,弩打不了野猪。我去问问张把头,他有没有办法。”
老把头的名字,可是金字招牌,王老二也听说过,他“哎”了一声,转身跑了:
“诺子,你可得帮帮我!我家就那点白菜,全毁了!”
林诺点点头。
他站在院门口,看著后山的方向。野猪是祸害,也是钱。要是能打一只,光肉就能卖一百多块。
供销社虽然只收五毛一斤,但三百斤的野猪,也能卖一百五十块。顶种好几年的地。
张把头那边,得去一趟。
虽说他不一定有那个面子,不过林诺有直觉,老把头会出手。
他转身回屋,把张把头给的布包揣进怀里,扛上弩,出了门。
村东头,刘建国家的堂屋里,酒气熏天。
桌上摆著几碟小菜,花生米、醃萝卜、一碟猪头肉,猪头肉切得厚薄不匀,有的厚得像手指,有的薄得像纸。
酒是散装白干,玻璃瓶装著,瓶塞拔开了,酒味在屋里散开,混著烟味,呛得人嗓子发乾。
齐大勇坐在桌边,脸红红的眼睛带著血丝,他端起酒盅一口闷了,酒液从嘴角溢出来,顺著下巴淌,他用袖子一抹。
“他林诺以为叫林卫东来压我,我就认了?齐大武那白眼狼,吃我的喝我的这么多年,现在想跑?”
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,酒盅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,酒液溅出来,溅到猪头肉上。
“没八十块钱,他就別想老老实实结婚!就是结了婚,也得把这么多年吃我的给我吐出来!”
“反了他了。”
杨三顺坐在对面,手里捏著一粒花生米,在指间转来转去。他穿著一件半新的军大衣,领子竖起来。
“人家跟了林诺,怎么可能还认你这个哥,那林诺现在可牛气了,抓点野物就不认人了。上次我找他借点钱,他一毛不拔。”
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:
“借点钱都不给,什么玩意。”
刘建国坐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端著酒盅,没喝,手指在酒盅边沿上慢慢转著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神在齐大勇和杨三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。
齐大勇又倒了一杯,端起来,一口闷了。
“给我等著。正月二十六,我让他俩好看。”
“结婚,结他姥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