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,十三块(1/2)
腊月二十六,去买肉。
天刚蒙蒙亮,林诺从东屋出来,棉袄搭在胳膊上,单衣外面只套了一件背心。冷风一吹,打了个哆嗦,赶紧把棉袄穿上。
走到院门口,想起昨天大哥林江过来说镐头钝了,想借块磨刀石。
他家有块青石,是林卫国从河滩上捡回来的,磨刀好用,磨镰刀磨镐头都行。
大哥说开春要用,想先借去使使。
於是拿著磨刀石转身往大哥家走。
大哥家在村子东边,跟林家老宅隔著一道矮墙,百来步的距离。
三间土坯房,院子不大,柴垛码得整整齐齐,墙根底下放著几把农具,锄头、铁锹、镐头,都擦得乾乾净净。林江是个仔细人,什么东西用过之后都要收拾利索才放下。
院门没关,林诺刚要推门进去,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。
是田芳的声音。
“你看看人家孩子过年吃肉,咱家孩子连肉味儿都闻不著。林江,你就不能想想办法?”
林江没吭声。
“我知道你难。”
田芳的声音带了哭腔。
“可安子昨天跟我说,娘,我想吃肉。我说行,等你爹挣钱了就买。她今天就问我,爹挣钱了没有?我说没有。她就哭了。”
林安的声音传出来:
“娘,我不吃肉了,你別骂爹了。”
“我没骂你爹……”
田芳的声音哽住。
林平也跟著说,声音更小,奶声奶气的:
“我也不吃肉了。”
林平才四岁,话还说不利索。
林江终於开口:
“行了,別说了。过了年我想想办法。”
“想办法想办法,你年年说想办法……”
田芳没再说下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林诺站在院门外,推门进去
“大哥。”
林江抬头看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底下有青黑色,像是没睡好。
“安子和平子呢?”
林江愣了一下:
“干啥?”
“中午,让他们过来吃饭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
林江声音闷闷的。
“不是给你的,是给孩子的,再加上爹也想安子平子了。”
林诺开口。
林江他转过头看林诺一眼。
犹豫片刻。
“安子!平子!”林江朝屋里喊了一声。
两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。林安七岁,梳著两条小辫子,穿著一件花棉袄,棉袄短了一截,能露出手腕。
林平四岁,圆脸,大眼睛,穿著一件蓝布棉袄,棉袄上打著补丁,袖子太长,挽了两道。
“去二叔家吃饭。”
林安抬起头看著林诺,眼睛亮了一下,但没动。她攥著弟弟的手,站在门口,像两只怯生生的小猫。
上辈子林诺喝醉耍酒疯,可能是把他们嚇到过,一直都和他不亲近。
“走。”
林诺伸手,林安犹豫一下,把手递过来。小手冰凉。他攥紧了,另一只手把林平抱起来。小傢伙不重,轻飘飘的,像抱著一捆柴火。
回到大院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
林卫国看到俩乖孙,忙招招手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:
“安子,平子,过来,到爷爷这儿来。”
接著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,花花绿绿的糖纸,是供销社卖的那种硬水果糖,一分钱一块。林安接过来,没吃,攥在手心里。林平已经剥了糖纸塞嘴里了,腮帮子鼓鼓的:
“甜!”
“甜就多吃一块。”
林卫国又掏出一块递过去。他兜里就揣了几块,是赵秀英赶集的时候买的,专门留著哄孩子的。
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,手上沾著麵粉,围裙上也是麵粉,头髮上沾著点。
“別给他们吃太多糖,一会儿该不吃饭了。”
“过年呢,多吃块糖咋了。”
林卫国不以为然,把糖塞进林平嘴里。
他摸摸林安的头,开口询问。
“安子,中午想吃啥?”
林安低著头,不说话。两只手攥在一起,手指头绞来绞去。
“说唄,想啥吃啥。”
林安抬起头,看了爷爷一眼,又看弟弟一眼。
“想吃肉肉。”
她的声音很小,像是怕说错了什么。
林平听见“肉肉”两个字,立刻跟著喊:
“肉肉!肉肉!”
糖块差点从嘴里掉出来,他赶紧用舌头卷回去。
林卫国笑了。笑声在堂屋里迴荡,带著一股子热气。
“行,吃肉!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,拍在桌上:
“老二,去镇上割斤肉。”
林诺没接。
“咋了?”林卫国看他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爹,不用你的钱。我有。”
林卫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眉心挤出一个“川”字。赵秀英从灶房出来,围裙上沾著麵粉,手上还粘著一片麵皮。
“你有?你哪来的钱?”
林诺没答话,转身出去,把装地羊的麻袋拎了进来。
“卖了这个就有钱了。”
赵秀英凑过来,低头看看麻袋,又抬头看他,一脸不信。
“你真要拿去卖?这东西能卖几个钱?別白跑一趟。来回车费都要花钱,卖不了几个钱还赔本。”
“能卖。”
林诺把麻袋扛在肩上:
“够买肉的。”
赵秀英还想说什么,林卫国摆摆手:“让他去。”
林诺扛著麻袋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一眼。
林安和林平趴在桌边,两双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他想起上辈子。
上辈子兔子死了之后,家里欠了一屁股债。林安到了上学的年纪,交不起学费,林江跑了好几趟学校,求了校长好几回,最后也只免了半年的。
而林安上了两年就不上了,回来帮家里干活。后来早早嫁了人,嫁到隔壁村,男人是个老实人,但家里也穷。林平倒是多上了两年,但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,在工地上搬砖,跟林江一样。
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,除了苏晚晴,就是大哥一家。
“安子,等著二叔回来给你燉肉。”
林安点点头,嘴角翘起来,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林诺扛著麻袋出了门。
村口停著一辆马车。
马车是村里老孙头的,胶皮軲轆,木头车帮,车板上铺著一层乾草。
老孙头四十来岁,黑脸膛,满脸褶子,裹著一件光板皮袄,皮袄上蹭得鋥亮,油光光的。头上扣著顶狗皮帽子,两个耳朵耷拉著,走起路来一扇一扇的。
他坐在车沿上,手里攥著鞭子,鞭梢耷拉在地上,冻得硬邦邦的。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人。
“老孙叔,去镇上不?”
“去。一毛钱。”
林诺把麻袋扔上车,翻身上去,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。木板车上铺了一层乾草,坐上去硬邦邦的,硌得慌。他把麻袋往身边拢拢,靠在车帮上。
老孙头一甩鞭子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冷空气里炸开。马打了个响鼻,四蹄蹬地,车轮碾过积雪,“咯吱咯吱”地走。
……
到了镇子上。
镇上比县城小得多,就一条主街。
林诺先去找刘军。
刘军是刘德柱的儿子,在供销社当售货员。
“你就是林诺?我爹跟我说了。”
他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了林诺一眼,隨后打开袋子看看:
“地羊?”
“对。药材站收不收?”
“你等一下。”
刘军出去了。林诺站在柜檯前面等,供销社里暖烘烘的,炉子烧得旺,铁皮烟囱烤得发红。
过了一会儿,刘军带了一个人回来。
那人五十来岁,矮胖,圆脸,红鼻头。他姓马,药材站的採购,镇上的人都叫他老马。
老马蹲下来,解开麻袋,把地羊一只一只拎出来,看看品相。
“两大三小,品相不错。”老马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按斤称,一斤两块。”
“两块?”林诺摇头,“马叔,地羊骨能当虎骨用,这个价不对吧?”
老马的手停了一下
“你还知道这个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
老马把地羊放下开口说道
“你说得对,地羊骨能代替虎骨。”
他的声音放低:
“但一只地羊才多少骨?两大三小,五只加起来,骨头最多二两。二两骨头,就算按虎骨的价算,也没多少。”
“我们收地羊,主要是收肉。肉也能入药,但价不高。两块一斤,已经是公道价了。你去別的地方问,也是一样。”
林诺没急著接。
“马叔,三块五。”
老马笑了。笑容从嘴角开始,慢慢往脸上扩。
“你小子,还会还价?三块五高了。我收上来也是往县里送,县里给的就是两块五的价。我给你两块,已经是看在你头回来的份上了。”
“马叔,地羊骨替代虎骨,你能省不少钱。虎骨什么价?一克好几块。地羊骨什么价?一斤才几块。中间的差价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
老马打断他:
“你连这个都算到了?”
“嘿嘿。”
老马也笑了,这次笑得更深。他把菸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伸出四根手指。
“四块一斤。不能再高了。再高我就亏了。我跟你说实话,县里给的就是三块五的价,我加五毛,算是交个朋友。下次有货还来找我,別走別人的路子。”
林诺想想,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老马把地羊放在秤上。
“三斤二两。四块一斤,十二块八。给你凑个整,十三块。那二毛算我吃亏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幣,都是毛票和块票,用橡皮筋箍著。他解开橡皮筋,数了十三块,递过来。
林诺接过来,小心翼翼的把钱折好,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。里层口袋是赵秀英缝的,专门放钱的,有个扣子,扣得严严实实。
“马叔,谢了。”
老马摆摆手,把地羊装进一个布袋子里,扎紧口子。
“吃亏了吃亏了。下次有货还来找我。別走別人的路子,记住了。”
林诺笑笑,没说话。
这生意老马怎么可能吃亏。
不过人家起码会说话。
出了药材站,林诺先去买肉。
肉铺在街那头,一个木头案子,上面铺著一块白布,白布上摆著半扇猪肉。猪肉是早上刚杀的,还冒著热气,皮上的毛颳得乾乾净净,肥膘白花花的。
张屠户站在案子后面,围著一条油光光的围裙。
“来二斤。”
张屠户一刀切下去,手法利落,刀刃顺著骨头走,不带一点犹豫。切下来的肉在秤上称了称,二斤一两。
“一块一斤,二斤一两多一点,两块三。”
林诺从口袋里掏出钱,数了两块三递过去。
肉提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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