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,十三块(2/2)
走了几步,林诺又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街边的小饭馆。门脸上掛著一块木板,上面写著“张记小吃”四个字,是用红漆写的,漆掉得差不多了,“张”字只剩半边,“记”字只剩一个“己”。门口的木板上写著“麵条、包子、滷鸡腿”。
滷鸡腿。五毛钱一只。
林诺站在街上想了一会儿。
十三块钱,买肉花了两块三,来回马车两毛,还剩十块五。花五毛再买只鸡腿,不算过分。
毕竟晚晴就爱吃这个。
打定主意后,林诺走进饭馆。
饭馆不大,四张桌子,条凳,桌面上一层油光。空气里瀰漫著滷肉的味道,酱香、八角香、桂皮香,混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
“来只滷鸡腿。”
老板从锅里捞出一只鸡腿,用油纸包好,递过来。
“五毛。”
拿过鸡腿,林诺揣进怀里。
像藏了什么宝贝。
……
马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林诺拎著肉从车上跳下来,往村里走。肉用草绳繫著,在手里一晃一晃的,肥膘白花花的,在村里人眼里格外炸眼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照例蹲著几个人。
王老二蹲在最前面,菸袋锅子叼在嘴里,菸丝烧得红亮红亮的,一明一灭的,除此之外,还有赵大拿李三。
他们看见林诺走过来,眼睛都落在他手上那块肉上。
二斤多肉,用草绳繫著,肥膘白花花的,一看就是油水足的五花。
王老二嘴里的菸袋锅子差点掉了。
林家穷的叮噹响还能吃的起肉。
“诺子?你那瞎摸耗子卖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卖了多少钱?”
林诺脚步没停:“够买肉的。”
“够买肉是多少?”
王老二追问,脖子伸得老长,。
“没多少。”
林诺拎著肉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。
留下三人大眼瞪小眼。
“这小子,还学会藏话了。”
赵大拿把搪瓷缸子放下,若有所思地说:
“他要是不挣钱,能买二斤肉?那地羊怕是卖了不少。”
王老二咂咂嘴,菸袋锅子在嘴里转了一圈。
“下次咱也去挖挖?后山那块,我看就有洞。上回我上山砍柴,看见好几个土堆子,拱起来的,肯定是地羊的洞。”
“你知道哪个洞里有?”
李三斜他一眼,嘴角往下撇了撇:
“人家诺子挖著了,你去未必挖得著。地羊那东西,洞打得深,岔路多,你挖半天挖不著,白费力气。”
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赵大拿慢悠悠地说,声音不紧不慢的:
“这小子,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。不打牌了,不喝酒了,还知道挣钱了。你们说,他是不是让什么东西附了身?”
王老二“呸”了一声:
“什么附身不附身的,净瞎说。人家就是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啥?”
“想明白日子不能那么过唄。”
王老二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:
“他媳妇都跟他分房了,再不改,媳妇跑了咋整?”
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李三看著林诺消失的方向,说了一句:“他要真能把日子过起来,倒也是好事。林家这几年,不容易。”
没人接话。
林诺推开院门。
赵秀英从灶房迎出来,她一眼就看见他手上的肉,白花花的肥膘,在昏黄的天色里格外显眼。
“真卖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卖了多少钱?”
“没多少,够买肉的。”
林诺把肉递过去:
“娘,二斤多,够燉一大锅了。多放点粉条,粉条管饱,孩子们爱吃。”
赵秀英接过肉,还想再问,嘴巴张开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眼看著林诺把麻袋放在墙角,转身往西屋走。
她站在灶房门口,看著儿子的背影。
这孩子,以前兜里有个毛票都要嚷嚷,恨不得全村都知道。现在挣了钱倒不吭声了,问多少钱也不说。
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,看一眼她手上的肉。
“卖了?”
“说是卖了,问多少钱也不说。”
林卫国沉默一会儿:
“不说就不说吧。反正没去打牌。”
赵秀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林诺走到西屋门口。
他敲敲门。
“晚晴。”
里面安静一会儿。然后脚步声很轻,像是光脚踩在砖地上。
门开了一道缝。
苏晚晴站在门后,看著他。
“有事?”
林诺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。
油纸还是温的,带著他胸口的体温。滷鸡腿的香味从纸缝里透出来,在冷空气中凝成一股细细的白气,钻进鼻子里,咸香咸香的。
“给你的。”
苏晚晴看了一眼油纸包,没接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买的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她又说一遍,声音不大。
林诺知道她会拒绝。
前世也是这样,他给她买什么东西,她第一反应永远是说不要。
不是不想要,是不习惯被人惦记著。
以前就是这个性子,要不是林诺那个时候偽装太好,也娶不到她。
林诺没缩手,就那么举著油纸包,站在门口,和她说起自己今天卖地羊的事情。
“晚晴,我今天卖了十三块。”
苏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地羊卖了十三块。买肉花了两块三,来回马车两毛,这只鸡腿五毛。”
他把声音压低:
“还剩十块。”
他把“还剩十块”说得很快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说完了,自己先鬆了口气。
苏晚晴抬起头看他。
意外他会把这些告诉她。
以前他从来不说的。
“你跟我说这个干啥?”
“就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林诺把油纸包往前递递给她:
“这是我自己买的,拿著。”
苏晚晴犹豫一下。
这次倒是没拒绝。她伸手接过去。
林诺又从棉袄里层的口袋里掏出钱,数了五块,递过去。五块钱,一张票子,皱巴巴的,边角都毛了。他把钱展开,压平了,递到她面前。
“这个你拿著。”
苏晚晴没接。
“干啥?”
“你帮我保管。”
林诺说:
“放你那儿,比放我那儿稳当。”
“你自己不会管?”
“不会。”林诺说,“一直就不会。”
他说的声音很轻,像是隨口一说。但苏晚晴听清了。她看了他一眼,这一眼比刚才长,像是在確认什么。
她伸手接过钱。
“鸡腿趁热吃。”
林诺说。
苏晚晴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“嗯”很轻,但没立即关门。
林诺转身要走。
“林诺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你……手还疼不疼?”
林诺愣了一下。
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印子,是昨天被地羊咬的,伤口已经结了痂,周围的皮肤还有点红,按上去微微发胀。
“不疼了。”
苏晚晴没再说什么。
门关上了。
林诺转过头,继续往灶房走。
脚步比平时轻快不少。
灶房里,赵秀英已经把肉洗好了,正在切。
“你买的这是五花肉,好肉。”
她说,把肥肉块拨到一边:
“肥的多,能炼不少油。炼出来的油装在罐子里,能吃好几个月。”
“娘,多燉一会儿,安子他们爱吃烂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秀英把肉放进锅里,加水,水没过了肉。加葱。
没过一会儿,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,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。
她回头看林诺一眼。
“老二,那地羊到底卖了多少钱?”
“没多少。”
“没多少是多少?”
林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,火光映在他脸上,红彤彤的。他盯著火看了一会儿,火舌舔著锅底,噼啪作响。
“够花就行。”
赵秀英知道问不出来了,哼了一声。
“行,你藏著吧。反正別拿去打牌就行。”
“不打。”
“你说的啊。”
“嗯。”
赵秀英没再追问,转身继续忙活。
林诺坐在灶台后面,往灶膛里添柴火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块钱,看了一眼。五张票子,皱巴巴的,被他攥得有了温度。他又把钱塞回去,拍拍口袋。
五块。
加上苏晚晴手里的五块,十块。
这是他的第一笔积蓄。
不多,但够了。
林诺靠在灶台后面,嘴角不由得翘起来。
以后还会有更多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