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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,地羊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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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五,冻豆腐。

天刚蒙蒙亮。

林诺蹲在西屋窗根底下拆旧纸。

窗欞上糊的是去年的报纸,已经发黄了,他用指甲抠住翘起的边角,一点一点地往下撕。报纸干了之后脆得像薯片。

“嘶——”

林诺缩回手,看了一眼右手食指。指甲从中间劈了,露出一条粉红色的肉,血珠子慢慢渗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粒。他把手指含在嘴里,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。

西屋的门开了,苏晚晴站在门后面,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和一张砂纸。

她把东西递出来,没说话。

林诺接过来,她鬆手,两个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。这次苏晚晴没缩回去——或者说,缩了一半停住了。

门没关严。

留了一条缝,不到两指宽。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光线——煤油灯的昏黄,一跳一跳的。

林诺把旧报纸撕乾净,窗欞上的灰也用砂纸打磨了一遍。砂纸太细,磨起来费劲,手指头磨得生疼,但磨过的地方確实光滑。

接著裁报纸,打好浆糊,糊窗户。

糊窗户的时候,林卫国过来了。

他穿著一件黑棉袄,领口竖著,两手抄在袖筒里,缩著脖子。手里端著一碗粥,碗是粗瓷的,碗壁上印著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红字,漆掉得差不多了。

他站在廊檐下,喝了一口粥,烫得吸口气,然后问:

“昨天去县里,问著了没有?”

林卫国昨晚一宿没睡好。眼睛下面的眼袋比平时深,脸色也差,灰扑扑的,跟天边的云一个色。

林诺把最后一张报纸糊上去,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,把气泡赶出去。纸边抹了浆糊,黏在窗欞上,平平整整的。

“问了。供销社的刘叔说,养兔子风险太大。兔瘟一来,一窝全完。下河村去年好几户赔得底儿掉。”

他没回头。

林卫国没说话,又喝一口粥。

林诺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提假化肥的事。

“老三……可能也是让人忽悠了,”

他说:

“他在县里见的世面多,但这事儿他也没养过,光听人说了。不怪他。”

这话说得很巧妙。既没有替林建辩护,也没有落井下石。他把“骗人”换成了“忽悠”,把“故意”换成了“没养过”。林卫国听著,至少不会觉得是在踩老三。

林卫国“嗯”了一声。

没再说什么,站在那里把粥喝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西屋新糊的窗户纸。

“糊得还行。”

他说。

然后他端起碗,进了正房。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,晃了两晃。

赵秀英在灶房里听见了。

她探出头来看了林诺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有点欣慰,也有点意外——欣慰的是儿子终於肯干活了,意外的是居然干得还不错。

她缩回头去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轻快了不少。

中午饭吃得沉默。

堂屋里的光线不好。桌上摆著白菜燉粉条、醃萝卜、黑面馒头。白菜燉得烂,粉条滑溜溜的,筷子夹不住。醃萝卜切成细丝,拌了香油,是桌上最像样的菜。

家里一直都这样,地里刨食挣不了太多。

林卫国夹了一筷子白菜,嚼了两下,说:

“老三这事儿……过了年再说吧。”

赵秀英看了林诺一眼。

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,你爹鬆口了,你別再拧著来了。

林诺没接话,低头喝粥。

能不养兔子就行。

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林诺放下碗。

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我下午进趟山。”

赵秀英抬头看他:

“进山干啥?冰天雪地的。山路都冻上了,滑得很,去年老张家的二小子就是在后山摔的,腿折了躺了三个月。”

“弄点东西。”

“啥东西?”

“瞎摸耗子。”

赵秀英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林卫国也抬起头,眉头皱成一团,盯著林诺看。

“你疯了?大冬天挖瞎摸耗子?那玩意儿又不值钱,你费那劲干啥?再说了,地都冻得邦邦硬,镐头刨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子,你能挖著啥?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林卫国想说什么,赵秀英拉他一把。

她的手搭在林卫国胳膊上,按了一下。两口子交换眼神。

林卫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,端起碗,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喝了。

林诺没再说什么,起身去灶房拿镐头和筐子,然后把筐子挎在肩上,镐头扛在肩上,出了院门。

……

王老二蹲在自家门口抽菸袋锅子。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,棉袄前襟上全是菸灰烫的洞,大大小小十几个。

他看见林诺这副打扮,烟都忘了抽。

“诺子?你这是干啥去?”

“进山。摸点瞎摸耗子。”

王老二愣了三秒,咧开嘴笑。

“你说啥?大冬天挖瞎摸耗子?你脑子没毛病吧?那玩意儿又不值钱,一斤才几个钱?两毛?三毛?你费那劲干啥。”

林诺没停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:

“閒著也是閒著。”

王老二在后面摇头,跟旁边走过来的人说,旁边那个人是李三,刚从镇上回来的,手里拎著两斤猪肉。

“林卫国这个二小子,怕是真的废了。好好的日子不过,去打牌也就罢了,现在又去挖瞎摸耗子。那玩意儿,狗都不吃。我家的狗闻都不闻一下。”

李三把猪肉换到另一只手上,看了一眼林诺的背影,撇撇嘴:

“人家乐意,你管得著吗?反正又不是你儿子。”

“我就是替他爹操心。”

王老二把菸袋锅子重新点上:

“三个儿子,老大老实巴交的,老三在县里上班,就这个老二,啥也不是。地不种,活不干,连自己媳妇都嫌他。你说他还能干啥?”

此时村口有几个妇女在说话,正准备去镇上赶集。她们头上包著各色的头巾——红的、蓝的、灰的,手里拎著篮子,篮子里装著鸡蛋或者干蘑菇,准备拿到镇上换点年货。

看见林诺走过来,她们的声音都压低了。

但农村妇女压低声的“私语”,其实十米外都听得见。

也不怕被人听见。

“那不是林家的二小子吗?扛著镐头干啥去?”

“谁知道呢。这人啊,怕是不行了。苏晚晴那么好个姑娘,跟了他,真是瞎了眼了。识文断字的,长得又好看,在咱们村那都是头一份,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主儿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听说都分房睡了。我早上看见她从西屋出来,他从东屋出来,各走各的。早晚得跑。这种媳妇,留不住的。”

“跑了好,跑了另找一个。林卫国还省心了呢。”

林诺听见了。

脚步顿了一下。

这些话他上辈子听了无数遍。

但现在不一样,他要让家里过上好日子。

才能彻底堵住这些好事娘们的嘴。

雪后的山路不好走。

林诺小心翼翼的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脚在雪里踩出一个坑,然后身体的重心移过去,另一只脚再往前迈。这是走山路的窍门不能急。

后山向阳坡。

林诺根据记忆找到向阳坡的位置——从村口往北走,过了两道梁,看见一片松树林,松树林右边有一条乾沟,顺著乾沟往上走,走到沟底就是向阳坡。

但雪后的地形变了。

山坡被雪盖得严严实实,沟是沟还是坡是坡都分不清。松树长得都差不多,这棵跟那棵没什么区別。他站在坡底下,左右看了看,又往上走了几步,还是认不准。

林诺在雪地里转了大半个小时。

差点想放弃。

上辈子,上辈子他就是这样的,什么事都“明天再说”,什么活都“不急不急”。结果明天復明天,明天何其多。等到苏晚晴躺在病床上,他才发现,已经没有明天了。

想到苏晚晴,林诺咬咬牙,又往上走了几步。

这才看见,一棵歪脖子树。树干歪向一边,就是这棵。

上辈子那人说过——“就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的树墩子下面”。那人姓张,叫张德贵,是隔壁村的,喝酒的时候说的。当时谁也没当回事,但林诺记住了。

他绕过歪脖子松树,后面是一片缓坡,灌木中间有一个树墩子。就是这个地方。

林诺把筐子放在一边,蹲下来,在地上找了一圈。树墩子周围有几个小土堆,拱起来的,上面没有雪——不是没有雪,是雪被拱开了,露出底下的干土。

还真有。

洞口。

地羊的洞口。

地羊这东西,学名叫高山鼢鼠,它们在地下打洞,把土拱到地上,是这种小土堆。

林诺拿上几块石头,把附近几个土堆堵上。

这是断后路。地羊在地下打洞,四通八达,要是不把其他洞口堵死,它从別的地方跑了,你挖到天黑也挖不著。

镐头握在手里,他在树墩子旁边的地上戳了戳。

土冻得很硬。

一镐头下去,只刨出一个白印子,像是刨在石头上。

林诺没丧气,把镐头举起来,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,搓了搓。接著攥紧镐头,使劲刨下去。

“咔嚓”一声。

冻土裂开一条缝,从镐刃的位置往两边延伸,像一张裂开的嘴。裂缝大约有一指宽,能看见下面的土顏色不一样——上面的冻土是灰白色的,下面的是湿的。

他一下一下地刨。

刨了十几下。

等到镐头再刨下去的时候,声音变了不是“鐺”的那种脆响,是“噗”的一声,闷的,像是刨进空心的东西里。

冻土崩开一块,碗口大的一块,掉进下面的洞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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