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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,地羊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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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面的洞塌了。

林诺的心凉了半截。

该不会把地羊羊埋死了吧。

死了肯定不如活的值钱——野物死了,除了那些大货,供销社都会往下压价。活的五块,死的可能只给两块。

他用手一点一点扒开碎土。

手指头冻得通红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碎土里有冰碴子,扎进指甲缝里,疼得他直抽气。但他没停,一把一把地扒土。

挖了半天,都没挖到。

林诺心里一沉不会早就跑了吧?洞口虽然堵了,但地羊打洞快,几分钟就能打出新洞。要是它在他堵洞口之前就跑了,那这半天就白干了。

咬咬牙接著刨。

他把胳膊从洞里抽出来,手背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渗著血丝。他又往下刨了两镐头,把洞口扩大了一圈,然后继续用手扒。

越扒土越软。

上面的土是冻的,下面的土是湿的,越往下越湿,到了最底下,泥土几乎是稀的,黏糊糊的,粘在手指上甩不掉。

有货。

绝对有货。

这种湿土是地羊刚刚翻过的,新鲜的,带著一股腥味。要是老洞,土是乾的,硬邦邦的。这说明地羊就在附近。

他扒开最后一把土。

手指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。

活的。

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了一下,往洞里缩了缩。林诺的手指跟著往前探,指尖碰到了温热的身体——热的,跟冰冷的泥土完全不一样。

他小心地把周围的碎土块扒开,露出一个洞。洞里蜷著几只灰褐色的东西,挤在一起,毛茸茸的,圆滚滚的。

一只、两只、三只……

五只。

一公一母,三只崽子。

母的那只大一点,比拳头大一圈,毛色深,背上有几根白毛。公的也不小,比母的略瘦,毛色发黄。

崽子很小,只有鸡蛋那么大,眼睛还没睁开,挤在母地羊的肚子底下,嘴拱著嘴,像是在找奶吃。

林诺的手在发抖。

他运气真好。

正赶上繁殖期,这一窝还在一块。地羊这东西,公母平时是分开住的,各有各的洞,只有繁殖期才会住在一起。要是过了繁殖期,最多就能抓到一只。

他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公地羊的后脖颈。

地羊张嘴就咬它的牙很长,两颗门牙凸出来,黄黄的,像两颗小铲子。但林诺抓的是后脖颈,它扭过头来够不著,四条短腿在空中乱蹬,爪子尖尖的,在空气里抓来抓去。

这东西咬人可疼。上辈子有人被地羊咬过,手指头咬穿了,骨头都露出来了,肿了半个月。

他把公地羊放进筐子里,又去抓母的。母的护崽子,不好抓,它缩在洞的最里面,把三只崽子挡在身后,齜著牙冲他叫。叫声不大,“吱吱吱”的,像老鼠,但比老鼠的叫声粗。

林诺伸手进去,母地羊一口咬在他手指上。

他闷哼了一声,没缩手。

疼。真疼。牙齿刺进皮肤,像两根针扎进去,指尖瞬间就麻了。但他咬著牙,另一只手伸进去,掐住母地羊的后脖颈,把它从洞里拽出来。

手指上的血滴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
他把母地羊放进筐子里,又去摸三只崽子。崽子好抓,不咬人,就是滑,身上光溜溜的,毛还没长全,抓了两回才抓稳。

五只地羊在筐子里挤成一团。

母地羊把崽子护在身下,公地羊缩在角落里,鬍鬚一颤一颤的,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外面。

林诺把筐子提起来看了看。筐子底下垫乾草,乾草是来的路上在松树底下薅的,黄褐色的,软和。他把地羊放进去,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旧布。

他拎拎筐子,沉甸甸的,心里踏实多了,又在筐子口上压了两根树枝,免得地羊跳出来。不过这东西弹跳力不行,腿太短,跳不高,比兔子差远了。

上辈子,这窝地羊被张德贵挖出来卖了六块钱。

六块钱在当时不算小钱,够买六斤猪肉,挖出来的人高兴了好几天,逢人就说。

但林诺知道,地羊骨的价值远不止六块钱。

这东西学名叫高山鼢鼠,骨头的药用价值高得很。七十年代就有人用它代替虎骨,虎骨是什么价?那是按克算的。八十年代正式確定之后,价格一路飆升。再过几年,一斤地羊骨能卖到两百八十块。

现在当然卖不到那个价。

但也不是六块钱能打发的。

林诺回到村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

王老二还在门口蹲著。

菸袋锅子换了一锅,新点的,菸丝烧得红亮红亮的。旁边多了两个人李三和赵大拿。

三个人正聊天,看见林诺从山脚那边走过来。

王老二探了探脑袋。

“挖著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啥玩意儿?”

“瞎摸耗子。”

王老二站起来,膝盖“咔嚓”响了一声,他走过来,掀开布看了一眼。五只地羊蜷在筐子里。

王老二把布盖回去,咂咂嘴。

“还真挖著了?这东西可不好挖,洞打得深,岔路多,你咋找著的?”

“瞎碰的。”

王老二上下打量他一眼,摇摇头。

“这东西有啥用?又不值钱。你费这劲图啥?大冬天的,冻得跟孙子似的,就为了这几只瞎摸耗子?”

旁边李三凑过来,弯著腰看了一眼筐子,然后直起身来,笑著说:

“诺子,你这是打算拿到供销社卖?我跟你说,供销社不收这玩意儿。白送人家都不要。上回有人拿了一筐去,人家看都不看一眼。”

赵大拿也接话了,他捧著茶碗,吸溜了一口,茶汤在嘴里转了一圈,咽下去。

“人家供销社要的是野鸡野兔,再不济也要几只麻雀,麻雀还能炸著吃呢。谁要你这瞎摸耗子。你是真不知道行情还是咋的?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。”

林诺没说话,他知道地羊骨的价值。知道这东西再过几年能卖到什么价——两百八一斤,那是虎骨的价。

就算现在卖不到那个数,他也有路子。大不了自己先养著,把小崽子养大,杀了,骨头弄出来晒乾,等著以后行情好了再卖。

这东西好养,吃草根树皮,不费粮食。院子角上搭个棚子,砌几个窝,就能养。

笑吧笑吧。

以后知道这玩意能卖钱,看你们还能找到吗?

他不在理会,只是加快脚步,往家走。

等到推开院门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赵秀英从灶房迎出来。

她围著一条灰扑扑的围裙,围裙上沾著麵粉,手上也粘著白面,指甲缝里都是。她手里拿著一根擀麵杖,杖上还粘著一片麵皮,大概是在擀麵条。

她看一眼筐子:

“真挖到了?”

林诺把筐子放在地上,掀开布。

赵秀英凑过来一看——五只地羊挤在一起。

赵秀英的眉头皱成一团,皱得很深,眉心挤出一个“川”字。

“这玩意儿又不能卖钱?你费这劲干啥?大冬天的,山上的雪那么深,你万一摔了咋办?”

“能。”

“能卖多少?”

“明天去镇上问问。刘叔说药材站收这个。地羊骨是药材,能代替虎骨用。”

赵秀英半信半疑,眉头皱得更紧了,但没说什么。

这个儿子最近做的事,她越来越看不懂了。不去打牌了,不去喝酒了,主动说要找活干,还跑进山挖地羊。跟以前那个浑不吝的二流子判若两人。

挖地羊,嗯,至少比去打牌强。

打牌是输钱,挖地羊再不济也赔不了本,顶多白费点力气。

“行了行了,进屋暖和暖和,”

她说:

“鞋都湿透了,换一双。灶上有热水,一会儿我给你打一盆泡泡脚。”

她转身回灶房了。

苏晚晴从西屋出来。

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,走到筐子前面,低头看了一眼。

五只地羊挤在一起。

苏晚晴脸色发白,往后退了半步。

林诺看见她的表情,想起上辈子,两个人在南方租房子住,城中村的房子,又老又旧。屋里进了耗子,半夜窸窸窣窣地响,苏晚晴嚇得不敢睡觉,缩在床角坐了一夜。

第二天他跟工友借了钱,买了耗子药,撒在墙角。耗子死了,她打扫的时候看见耗子的尸体,脸白了一个下午。

那个时候他才知道,苏晚晴怕这种东西。

“別怕,”

林诺说,声音很轻:

“我在。”

他顺手把布盖回去,挡住她的视线。

苏晚晴没说话,转身回屋。

过了一会儿,她端著一碗热水出来。

碗是白瓷的,碗口磕了个豁,递给林诺。

林诺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
烫,不过大冬天的,这热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,整个人都暖了。

“慢点喝,”

苏晚晴说:

“烫。”

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,但多了些什么。

林诺端著碗,看了她一眼。

他低头又喝了一口。

这次喝得慢了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

过了会,林诺找个旧木箱,把地羊从筐子里转移进去,又在箱子里面用砖头围住四个角。砖头是从院子墙根捡来的,半截的,带著水泥渣子。他把砖头码在箱子內壁,压得死死的。

这东西会咬木头。

地羊的牙厉害,要是让它咬穿了箱子,半夜跑了,抓都抓不回来。

他心里盘算:明天去镇上药材站问价。如果价钱合適就卖了,不合適就先养著。这东西好养,吃草根树皮,不费粮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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