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,野物(2/2)
“去年下河村好几户养兔子的,一场兔瘟死完了。几十只兔子,三天之內全死了。那东西传染,一只得病,一窝全完。直让人赔得底儿掉,到现在还有两家没还上借的钱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柜檯上敲了两下,篤篤两声,像是在强调。
林诺的喉结滚动一下。
“那……刘叔,除了兔子,还有啥能挣钱的?”
刘德柱想想,开口说道。
“野物。”
“最近这半年,野物的行情一直往上走。野鸡、野兔、鱼,还有山里那些东西。城里的饭店要,国营饭店也要,来多少收多少。”
他指著帐单的数字给林诺看。
“上个月有人从山里扛了只獐子下来,卖了六十多块。六十多块!顶你种半年地了。”
林诺的眼睛一亮。
“野鸡,活的五块一只,死的两块。野兔论斤称,一斤一块五,比猪肉贵一倍。还有甲鱼,”
刘德柱的手指在纸条上又点了两下。点得很重,纸都被按出一个坑。
“一斤重的十块钱。两斤重的,二十块。三斤以上的,你自己跟饭店谈。”
林诺的手指在膝盖上都攥紧了。
他在心里算下一笔帐:一只甲鱼十块钱,十只就是一百块。他爹种一年地,刨掉种子、化肥、农药,满打满算也就剩一百多块。而他要是能在河里摸上十只甲鱼,那就是爹种一年地的收入。
而且他记得,后面甲鱼价格升的厉害,28一斤的时候都有。
不过他没什么路子,只能顺著刘德柱的消息往下说。
“刘叔,这些野物,城里真有人收?”
“骗你是小狗。”
刘德柱拍胸脯,手掌拍在棉袄上发出闷响:
“国营饭店的採购,隔三差五就来问。他们那边缺货,野物,来多少收多少。你要是能搞到货,我给你介绍路子。”
“那个人我熟,他不压价,现钱结帐,从不赊欠。上次有人扛了只野猪过来,两百多斤,人家当场掏了八十块。”
林诺没急著表態。
他又问了一句:
“刘叔,打野物……林业站管不管?”
刘德柱摆摆手,一脸不以为然。手掌在面前扇了两下,像是在赶一只苍蝇。
“管啥管,现在谁管这个。上面都下指標了,下套子、挖陷阱、用鱼叉,没人管。就是猎枪得小心登记。”
林诺点点头,他自然清楚,不过现在用火銃打,还是没事,过几年才会管的特別严。
“刘叔,谢了。”
“谢啥。”
刘德柱开口:
“你要是真能搞到货,记得来找我。嫌县城远,就去镇子上找你哥刘军,说是我让你去的。別走別人的路子,我这边的价是最公道的。外面那些二道贩子,一斤能给你压两三毛,黑得很。”
“行。”
这下连销路都找好了。
林诺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刘叔,这事儿先別跟我爹说。等我弄到了再说。”
刘德柱笑了:
“你小子,还学会保密了?行,我不说。但你得快点,入秋之后这些东西就不好打了。猫了一冬,都精得很。”
“嗯。”
林诺推门出去。
六点多天早黑了。
国营饭店门口排著队。七八个人,缩著脖子,两手抄在袖筒里,脚在地上跺著取暖。
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,带著饭菜的香味——燉肉的酱香、葱花的辛香、麵食蒸熟了的甜香,混在一起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,久久不散。
林诺咽口口水。
以后挣钱了,一定要让苏晚晴来吃一顿。
早上赵秀英塞给他的黑面馒头还在口袋里,已经凉了,硬邦邦的,跟块石头似的。他掏出来,掰一块塞嘴里。馒头渣子掉在棉袄前襟上,他拍拍,又掰一块。
嚼了两下,有点硌牙,但他咽下去了。馒头的味道发酸,是杂粮的那种酸,不好吃,但顶饱。
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重新包好,塞回口袋。
口袋里的钱还剩一块了。刚才刘德柱只收了他一半的钱。
他攥著钱往车站走的路上,他又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。
马胜利出事了。被派出所带走了。假化肥,把好几个村的农户被骗了。
这就是林建急著让家里养兔子的原因?
他需要一笔钱来补那个窟窿。因为马胜利被抓,假化肥的事发,被骗的农户肯定要赔钱。林建要是不拿钱出来,下一个进派出所的可能就是他。
所以他才回来攛掇爹养兔子。他要的就是全家的那笔钱。
林诺的脚步停下。
不对。
如果林建只是缺钱,他可以直接跟爹借。爹疼他,只要他开口,爹肯定会给。他完全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。
除非,那笔钱不是借能解决的,窟窿太大了,大到借了也填不上,只能靠“挣”。
这个时候再有个人和他说养兔子能发財,他也就回来攛掇爹养兔子。
而老三又是个要脸面的,让別人知道假化肥的事,他在十里八乡的也就不用混了。
这么一说,逻辑就通了。
林诺站在路边,呼出一口白气。
风从街口灌进来,吹得他眯起眼睛。
他想起前世,兔瘟之后,林建就再也没回来过。林卫国去县里找了好几趟,化肥厂都说没这个人。
那时候都以为林建因为兔瘟害了全家,没脸回来。但现在想想,不是没脸回来,是不敢回来。
假化肥的事发,他全想著靠养兔子暴富赔钱,然后兔子全死了,他也就只能跑。
不过为什么那些买化肥的农户,没有声张呢?他跑了,应该找家里来啊。
不对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班车在车站等著。
林诺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车子开动的时候,他靠著车窗,闭上眼。
想著刘德柱说的野物行情。野鸡五块一只,甲鱼十块一斤。不用本钱,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
这事有搞头。
他得先靠自己弄笔钱。
然后带著大哥一起干。
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
林诺先去的灶房。
看看有没有留饭给他。
灶台上温著一碗红薯稀饭,碗上面盖著一个盘子,保温。旁边碟子里搁著半块咸菜,切成条,码得整整齐齐。稀饭是用小火温著的,碗底还是热的。
他端起来,揭开盘子,几口喝完了。红薯煮得烂,甜丝丝的,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,从食道到胃,一路都是热的。
然后他走到西屋门口。
屋里亮著灯,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细细的一条,落在门槛前的雪地上,像一道金色的裂缝。
他敲敲门。
“晚晴,我回来了。”
里面安静一会儿。
然后脚步声,很轻,像是光脚踩在砖地上。到了门口,停了一下,门开了一道缝。
苏晚晴站在门后。
头髮散著,披在肩膀上,黑得像墨。
她看一眼他被雪打湿的肩膀,没说什么。
“我今天去县城打听了一下,”
林诺说:
“兔子的事儿先不急。我琢磨了別的路子,明天进山看看。”
苏晚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轻,可能带著疑惑,林诺以前可不会和她说这些,现在这是怎么回事?
“没事,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,你早点睡。”
林诺说:
“窗户缝我明天糊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林诺。”
他停下来。
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。
“……你吃饭了没有?”
林诺愣一下,忍不住的嘴角上扬,这还是苏晚晴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关心他。
“吃了。在灶房喝了一碗稀饭。”
“哦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诺站在廊檐下,雪粒子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抬起头,看见正房的灯还亮著,他爹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,一动不动。
他想进去跟爹说今天的事。
但最后还是没去。
明天早上再说吧。
让爹今晚好好睡觉。
他转身回了东屋。
明天进山。
他想起上辈子,大概是八三年还是八二年,有人从后山向阳坡弄到一窝好东西。
向阳坡……松树林……再往上面走,有一片凹地,背风,阳光好。
他嘴角翘了一下。
明天去把那窝东西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