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,进城(1/2)
腊月二十四,扫房子。
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际线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擦过,灰濛濛的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山。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掛满了雪,偶尔有一坨从枝头滑落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林诺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。
一大早,赵秀英在灶房忙活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,带著农村早晨特有的节奏感,像是在跟日子打商量。
他翻身起来,棉袄冰凉冰凉的,搭在被子上过了一夜,吸收一整夜的寒气。套上去的时候他打个哆嗦。
推开门,院子里已经忙开了。
林卫国站在梯子上,头上包著一块灰扑扑的毛巾,两个角在脑后打了个结,像个陕北的老农。
他举著扫帚扫房梁,动作不太利索,梯子不稳,他一只手扶著墙,另一只手举著扫帚够,身子往左边斜著,看著就悬。
屋顶是芦苇杆扎的,一年积下来的灰和蜘蛛网掛在上面,黑乎乎的一綹一綹的。一扫帚下去,灰尘簌簌地落,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,像下了一场灰雪。
“左边!左边那一块没扫乾净!”
赵秀英站在梯子底下仰著头指挥,两手叉腰。
“你行你来。”
林卫国没好气地说,扫帚在房樑上重重地刮一下,更多的灰落下来。
“我说一句你顶三句,你这人。”
“行了行了,大过年的吵啥。”
老两口拌嘴的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出去很远,隔壁院子都能听见。林诺站在东屋门口,听著这个声音,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。
这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,后来没了之后他才发现,原来吵吵闹闹也是幸福。
他搓搓手,正想去灶房找点吃的,一转头,看见西屋的门开了。
苏晚晴端著一盆水出来。
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领口系得整整齐齐,扣子是那种老式的盘扣,一圈一圈地绕上去,费功夫,但好看。头髮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,辫梢用一根红头绳扎著。
盆里的水冒著热气,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。
她走到窗根底下,把盆放在地上,弯腰拧抹布。
她的手指浸在水里,指尖很快就红了,红得像要透出血来。但她没缩手,拧乾抹布,开始擦窗欞。
窗户是木欞子框,方格子的,一格一格地擦。她擦得很仔细,每个角都不放过,抹布拧得乾乾的,擦过去不留水渍。
碰到木头上那些年久积下来的黑渍,她就用手指顶著抹布使劲搓,指节都泛白了。
林诺站在东屋门口看著。
赵秀英也看见了。
她故意提高嗓门,声音比刚才跟林卫国拌嘴的时候还大了一倍:
“你看看人家晚晴,擦得多仔细!不像有些人,干活不行挣钱也不行,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!跑跑跑,跑出个啥名堂来了?”
这话是说给林诺听的。
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。
抹布停在窗欞上,没动。她的头没抬起来,但耳朵尖红了。
林诺走过去。
雪地在脚下咯吱咯吱响,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。他走到窗户前面,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。
“我来擦吧,”
他说:
“上面的你够不著。”
苏晚晴没抬头。她的目光落在窗欞的下半截上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沉默两三秒,她把抹布递过来。
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冰凉,像从冷水里刚捞出来的,指尖的凉意顺著皮肤传过来,带著一点湿气。他的手是热的,刚睡醒,被窝里的热气还没散乾净,手心里还带著一点汗。
苏晚晴像被烫了一下一样,飞快地缩回手。
那个动作很快,快到像是本能反应,像是摸到了炉子上的铁皮。但缩回去之后,她没有立刻走,站在原地愣了一瞬。
“我去灶房帮忙。”
她说,声音很轻,比平时说话轻了至少一半。转身就走,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,踩在雪地上发出急促的咯吱声。
林诺站在窗户前面,手里攥著湿抹布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。
他把抹布攥紧一点。
然后踮起脚尖,开始擦窗欞上面那一排。
没成想,窗欞刚擦一半,院门被人推开了。
木柵栏门“吱呀”一声,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半圆形的弧线。
“诺子!诺子你在不在?”
刘建国裹著一件军大衣一路小跑进来。军大衣是旧的,领子上的毛都磨禿了,露出底下的布面。
他耳朵冻得通红,像两片掛在耳朵上的猪肝。鼻尖也红,红得发亮,像是涂了一层蜡。两手抄在袖筒里,缩著脖子,肩膀耸得老高,整个人像一只被冻懵了的鵪鶉。
他看见林诺站在窗根底下,眼睛一亮,整个人都精神了。他三步並作两步窜过来,鞋底在雪地上打了一下滑,差点摔倒,胳膊甩了两下才稳住。
“诺子!走,去我家!”
他一把抓住林诺的胳膊,手指冰凉,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气:
“老孙、二蛋都到了,三缺一!就等你呢!炕都烧好了,花生米也炸了,就等你了!”
搁在前世,林诺听到“打牌”这两个字,鞋都能穿反了。
牌桌上有烟有茶,花生米管够,贏了钱还能去供销社买包好烟,带过滤嘴的那种,叼在嘴里走在村道上,那派头比村长还大。
他上辈子在这个时间节点上,腊月二十四扫房子?不存在的。十次有九次是在牌桌上消磨掉的,从早打到晚,从天黑打到天亮。
但现在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
“不去了。”
刘建国愣了一下。
他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听错了,嘴巴微微张开,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。
“你说啥?”
“不去了,”
林诺把抹布在水盆里洗洗,拧乾,继续擦窗欞:
“没空。”
刘建国盯著他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没事吧?”
他伸手要来探林诺的额头。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,像是怕被传染什么病:
“你是不是发烧了?烧糊涂了?还是昨晚冻著了?我跟你说,发烧可不是闹著玩的,村东头老张家的二小子,就是发烧烧坏了。”
林诺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。
“没发烧。就是不打了。”
“不打……”
刘建国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:
“你是说,今天不打?”
“以后都不打了。牌我不碰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林诺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上辈子他跟牌桌打了二十多年交道,从村里的麻將到南方工地的牌九,从几毛钱的底注到几百块一把。这双手摸过的东西,除了牌就是烟,连苏晚晴的手都很少牵。
但现在他说“不碰了”,心里反而鬆了一口气。像是卸下一块石头,肩膀都轻了不少。
刘建国站在那儿,嘴巴微微张开。
“你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:
“行吧。那我走了。你要是改主意了,隨时来。”
“不改了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,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,让刘建国又看他一眼。
话到这了,刘建国转身就走。
刘建国转身往院门走。军大衣的下摆在腿弯处晃来晃去,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。
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。
他站在院子中间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对了,诺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昨晚你家老三上我那儿去了。”
林诺的手在窗欞上停了一下。抹布压在木格子上,没动。
“脸色不对,铁青铁青的。我问他咋了,他也不说,就闷头喝酒。喝了得有半斤白的,白的!跟喝水似的。我拦都拦不住,他说『別管我』。后来喝多了,睡我那儿了。”
刘建国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他往灶房那边瞟了一眼,又收回来。
林诺没说话,手里的抹布攥紧了。
“早上天没亮他就走了,”
刘建国说:
“我媳妇起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。被窝都凉了,估计走了有一阵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,跟没睡过一样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没有?”
“没。就是喝闷酒,一句话都不说。”
刘建国摇摇头,脖子缩进军大衣领子里:
“诺子,你家老三是不是在县里出啥事了?我看他那样子不太对劲。他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?”
“昨晚一句话都没有,就闷头喝。一杯接一杯的,喝完了就盯著桌子发呆,眼珠子都不转一下。”
林诺的手指在窗欞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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