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,养兔风波(上)(2/2)
林卫东的眉毛挑了一下,重新审视地看著林诺。
林卫国也愣了,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林建的脸僵了一瞬。
“你问这些干啥?”
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,但还是撑著笑:
“二哥你又不懂这些,问也白问。”
“不懂才要问,”
林诺说:
“你刚才说了半天,我就想知道一个数,到底多少只兔子,半年挣三百块?”
屋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灶房里锅铲的声音停了,刘桂香大概也在听。
林建的嘴角抽了一下,那个笑容快掛不住了。
“养了……二十来只吧,”
他说:
“种兔,卖兔崽也挣钱,剪毛也挣钱,加一起差不多。”
林诺没说话。
他放下茶杯,手指搭在桌沿上,心里在算帐。
这个本事是前世在南方学的。那时候他在夜市摆过摊,在菜市场卖过鱼,算帐是基本功。
二十只兔子,就算全是长毛兔,半年剪三次毛。一只成年长毛兔一次剪三四两,二十只一次剪五六斤。一斤兔毛十几块,一次也就七八十块。三次两百多块。
就算加上卖兔崽的钱,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出头。
但这是毛收入。
饲料呢?防疫呢?损耗呢?兔笼呢?
刨掉这些,能剩一百五就不错了。
三百块呵呵。
“半年挣三百块?二十只兔子。”
林诺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:
“老三,你算过这笔帐没有?”
林建的脸彻底掛不住了。
“人家养的是种兔,”
他声音提高了,带著火:
“种兔价钱高,一只种兔能卖好几十!二哥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行不行?”
“哦,”
林诺点点头,语气还是很平静:
“那你刚才说的是剪毛挣钱,现在又说是卖兔崽挣钱,老三,你到底打听清楚了没有?养肉兔、养毛兔、养种兔,这是三码事。成本不一样,风险不一样,利润也不一样。你一句『养兔子能挣钱』,到底说的是哪种?”
林建张张嘴,没接上话。
他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。手指攥著桌沿,指节发白。
桌上气氛骤然冷下来。
林卫国显然被林诺的话弄得有点不痛快。他是个要面子的人,当著大哥大嫂的面,二儿子这么驳三儿子的面子,他觉得脸上掛不住。
“老二,”
林卫国放下酒杯,声音沉下来:
“你弟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说个挣钱的路子,你倒好,上来就泼冷水。你懂个啥?你连地都没种过几回,有啥资格在这指手画脚?”
“爹,我不是泼冷水。”
“你就是泼冷水。”
林建恼羞成怒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蹭著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二哥,我说句不好听的,你在家都干啥了?地不种,活不干,连自己媳妇都嫌你,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?”
这话像一把刀,直直戳过来。
桌上彻底安静了。
刘桂香从灶房探出头,脸上的笑容没了,换成不安。
林卫东皱皱眉,看了林卫国一眼,想说什么,但咽回去了。
林江抬起头,看了林建一眼,又看林诺一眼,嘴唇动动,最终没出声。
林诺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。
苏晚晴。
这三个字是他上辈子最大的痛。林建拿这个说事,戳中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但林诺没有发火。
上辈子的他会发火。上辈子他脾气爆,三句话不对就掀桌子。在南方的时候跟工头吵过,跟房东吵过,跟牌桌上的人打过架,有一次差点被人用啤酒瓶开了瓢。
但这辈子他四十多岁了。
四十多岁的人,活了两辈子,知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。
他鬆开拳头,端起茶杯,慢慢喝一口水。
水有点凉了,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,他吹了吹,咽下去,才开口。
“老三,我问这些,不是要跟你抬槓,”
他说,声音还是不高不低,稳稳噹噹的:
“我是想弄明白。爹攒点钱不容易,咱家底子薄,经不起折腾。你那个工友说能挣钱,行,那咱就好好打听清楚。打听清楚了,確实能挣钱,我第一个支持。但要是没打听清楚就投钱。”
他看林卫国一眼,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“那叫赌博。”
这话不是他说的。
是林卫东说的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大伯。
林卫东端著搪瓷缸子,慢悠悠地喝了口水,看了林诺一眼,又看了林建一眼。
“诺子说的有道理。”
林建的脸更红了。
“大伯。”
“你別急,”
林卫东摆摆手,语气不急不缓,带著当过干部的人特有的那种沉稳:
“我不是说不养。我是说,要养也得打听清楚再养。诺子问的那几个问题——多少只、啥品种、成本多少、利润多少、供销社收不收——这些都是正经问题。啥都不清楚就投钱,那不是挣钱,那是赌博。”
林卫国闷声说:
“大哥你也这么想?”
“我就是这么想。”
林卫东放下缸子,身体往后靠靠:
“卫国,你家的情况我知道,三个儿子,老大在家里种地,老二——”
他看了林诺一眼,没把“在家閒著”四个字说出来,换了个说法。
“老二有自己的想法,老三在县里上班。你想多挣点钱,这个心思我懂。但越是这样,越不能急。你想想,去年张寡妇家养鸡,不也是听说能挣钱,一口气买了二百只鸡苗,结果一场鸡瘟死完了。”
林卫国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那件事。张寡妇家赔了四百多块,哭了好几天,现在也没还上。
林诺在心里鬆了口气。
大伯的態度是关键。在这个家里,林卫东说话的分量比林卫国重。他当过公社会计,见过世面,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爱找他商量。如果他站自己这边,这事儿就有转圜余地。
但林建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。
“行,”
林建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,脸色铁青:
“你们都觉得我是在害自家人是吧?那算了,当我没说。反正挣钱的路子我告诉你们了,爱信不信。”
他套上军大衣,转身就走。
“老三!”
林卫国急了,站起来拉住他袖子:
“你这是干啥?有话好好说。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,”
林建甩开他爹的手,动作有点大,差点把桌上的酒杯带翻:
“我好心好意回来跟你们说挣钱的事,结果被二哥当贼一样审。我在县里待了三年,见得比你们多,你们不信我,信一个。”
他看了一眼林诺,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拉开,冷风裹著雪花灌进来,桌上的菜都颤了一下。
“老三!老三你站住!”林卫国追到门口,但林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雪里,军大衣的衣角在风里翻飞。
林卫国站在门口,看著三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,嘆了口气,转身回来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端起酒杯一口闷了。
“这孩子,脾气越来越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