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,养兔风波(上)(1/2)
林诺推开正房的门,热气混著燉鸡的香味扑面而来。
八仙桌上摆著几个菜。中间是一盆燉鸡,油汪汪的汤麵上飘著葱段和薑片,旁边是一盘炒鸡蛋,黄澄澄的堆了冒尖一碗,醃萝卜切成了细丝码在青花碟子里,还有一碟花生米,炸得焦红,撒了盐粒。
大伯母刘桂香还在灶房忙活,锅铲翻炒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,铁锅里滋滋响,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。
大伯林卫东坐在主位,手里端著搪瓷缸子,缸子上印著“劳动最光荣”五个红字,漆皮掉了一半。
他看见林诺进来,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带著点审视的意味。
“来了?坐。”
林卫国坐在右手边,面前摆著半瓶白酒,是洋河大麯,標籤都磨毛了。
他脸红扑扑的直红到脖子根,看样子已经喝了几杯。看见林诺,他哼了一声,没说话,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。
老三林建就坐在对面。
他穿著一件崭新的军大衣,不是村里人穿的那种供销社处理的便宜货,是正经的军绿色,领子上的毛又密又亮。
头髮抹上髮油,梳得鋥亮,一根杂毛都没有,额头露出来,白净得不像个在化肥厂干活的。
他看见林诺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客气,但不太热络。嘴角往上翘,眼睛却没怎么动,带著点城里人看乡下亲戚的优越感,像是在说,你来了?行吧,坐吧。
“二哥来了?快坐,就等你了。”
林诺“嗯”了一声,在空位上坐下来。
屁股刚挨著板凳面,就觉著凉。板凳是柳木的,没垫子,坐上去跟坐冰块似的。他把棉袄下摆往屁股底下掖了掖,抬头扫一圈。
林江坐在他旁边,他大哥。
林江比林诺大三岁,今年三十一,长了一张庄稼人的脸,黑,糙,颧骨高,眼窝深,嘴唇乾裂起皮。他穿著件灰扑扑的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。
他正闷头吃花生米,一颗一颗往嘴里扔,嚼得咯嘣响,也不看谁,像桌上这些事跟他没关係。
林诺看著他,心里动了一下。
上辈子大哥跟著他干的时间最长。南下打工的时候一起去的,在工地上搬砖扛钢筋,一天干十二个小时,挣的钱一大半寄回家还债。后来林诺做起了小买卖,大哥还是跟著他,不爭不抢,让干啥就干啥。
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,除了苏晚晴,就是大哥。
“路上雪大,”
林诺收回目光,说了一句:
“来晚了。”
这话是说给大伯听的。林卫东当会计出身,最烦人迟到。
“不晚不晚,”
大伯母刘桂香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燉鸡从灶房出来,围裙上沾著油点子,脸上笑呵呵的:
“刚好出锅,趁热吃。诺子你瘦了,多吃点。”
她把鸡放在桌中央,又转身回灶房端了一碗白菜燉粉条出来。
燉鸡的香味混著葱姜蒜的味道在热气里翻滚,林诺的胃抽了一下。他中午没吃饭,重生回来光顾著消化脑子里那两辈子的记忆了,这会儿闻到肉味才觉得饿。
但他没动筷子。
他看一眼那碗鸡,脑子里想的是,鸡腿得给苏晚晴带回去。
“来来来,动筷子,”
林卫东端起缸子:
“別光看著。卫国,你少喝点,一会儿还得走回去。”
“这点酒算啥,”
林卫国摆手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:
“老大,你也喝点。”
林江摇摇头:
“不喝了,回去还得餵猪。”
“大哥就是太老实,”
林建笑著说,夹了一块鸡肉塞嘴里:
“大哥,你一年到头餵猪能挣几个钱?我跟你说,人还得靠脑子挣钱。”
林江没接话,闷头吃花生米。
林诺看了林建一眼。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但刺耳。大哥老实,但不傻。他在家里种地餵猪,养著两个娃,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,不是他不努力,是没机会。
林建在县里待了三年,见了点世面,回来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林建放下筷子,抹一把嘴,清清嗓子。那架势像是在厂里开会要发言似的,腰板挺直了,手搁在桌上,两根手指轻轻敲著桌面。
“大伯,爹,我跟你们说个事儿。”
林卫国夹了一粒花生米扔嘴里,嚼了两下:
“啥事?”
“县里化肥厂有个工友,叫马胜利,”
林建的声音压低了,身体往前倾,像是在说什么机密:
“你们猜他去年一年挣了多少钱?”
桌上安静一瞬。
林建竖起三根手指,指节白净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
“三百块。”
三百块。
这个数字在1982年的农村意味著什么?一块钱一斤的猪肉,能买三百斤。
林卫东放下搪瓷缸子,身体也往前倾了一点。
“咋挣的?”
“养兔子。”
林建把“兔子”两个字咬得很重:
“长毛兔,剪毛卖。一斤兔毛能卖到十几块,一只兔子一年剪四五茬毛,养上几十只,你算算。”
林卫国的眼睛亮了。
那种亮法林诺太熟悉了。他爹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,种了一辈子地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对“挣钱”这两个字几乎没有免疫力。谁跟他说能挣钱,他就信谁。
当然,他这个二流子除外。
“好养不?”
“好养!”
林建拍一下大腿,拍得军大衣上的灰尘都弹起来:
“兔子吃草吃菜叶子,不费粮食。马胜利说,他们村好几户都在养,供销社包收,不愁销路。爹你想啊,草地里那些东西又不花钱,养几只兔子就是白捡钱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林卫东到底是当过会计的人,没那么容易上头。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,目光从眼镜片后面看过来:
“供销社包收,有文件吗?”
林建顿了一下。
那个停顿很短,短到桌上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。但林诺注意到了。
上辈子他没注意到这个细节。那时候他正啃著鸡腿,满嘴流油,脑子里想的是待会儿去哪儿打牌。
这辈子可不一样。
在林建说“供销社包收”的时候,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。
这可是不自信的表现。
“口头说的,”
林建很快接上话,语气还是很篤定:
“但马胜利不会骗我,我俩一个车间待了三年,他啥人我能不知道?”
林卫国连连点头,明显已经被说动了。
“那”
他刚要开口,林诺说话了。
“老三。”
林诺开口了。
但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林建也看向他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二哥,咋了?”
“你那个马胜利,”
林诺端起桌上的茶杯,吹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:
“他养了多少只兔子?”
林建一愣。
“啊?”
“多少只?”
林诺抿了口茶,目光从茶杯边上看著林建:
“你说他半年挣三百块,那他养了多少只兔子?是种兔还是肉兔?兔笼是自己做的还是买的?饲料是咋配的?防疫做了没有?供销社收兔毛是按等级还是统货?”
一连串问题砸出来,桌上安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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