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温(1/2)
一、归途
回家的路,走得並不顺当。
长途大巴摇摇晃晃,从深圳一路往北。出了广东界,路就开始变窄,柏油路变成了土路,坑坑洼洼的,车轮碾过去,车身顛得像筛糠。车厢里闷热,汗味、烟味、泡麵味搅在一起,熏得人脑仁疼。我靠著车窗,看著窗外一闪而过的农田和山影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想江西姑娘。
想厂门口路灯下她点头的样子,想她说“好,我等你”时眼里的光。想铁皮屋顶下她问我“你打算一辈子待在厂里”时的眼神——不是质问,是轻轻推了一把。
也想她拍我肩膀时的那份体面,想她说“去吧”时眼底那层没落下来的湿意。
想了一路,想到天黑透了,也没想出个名堂。
车子忽然停了。
不是到站,是堵了。
前面望不到头的车尾灯,红彤彤的一片,像一条僵死的长蛇趴在山路上。司机骂了一句,下车去前面打听,回来的时候脸更黑了,说前面塌方了,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。
车厢里炸了锅。有人骂骂咧咧,有人催司机想办法,有人掏出乾粮开始啃。我没吭声,只是看了看窗外——一边是山壁,一边是黑漆漆的深沟,连个村庄的影子都看不见。
堵了一个多小时,车流纹丝不动。
我憋不住了。
从上车到现在,七八个小时没解过手。膀胱胀得发疼,再憋下去怕是要出事。我跟司机说了一声,跳下车,和一群人往路边走。
黑。真他妈黑。
没有月亮,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车尾灯映过来的一点红光,模模糊糊照出脚下的路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沟边走,心里正琢磨著找个背人的地方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。
“喂!干什么的!”
我们一回头,是个戴红袖章的男人,手里攥著手电筒,光束直直打在我脸上,刺得我睁不开眼。看模样是维持秩序的。这种堵车的时候,总有人趁乱偷东西、闹事,他们盯得紧。
“解手。”我们挡了一下眼睛。
他拿手电筒往我脸上照了照,大概看我年轻,不像偷鸡摸狗的,语气缓了些,往江边一指:“別在路边,下去,江边有厕所。”
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正想问他厕所在哪儿,他已经转身走了,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,照著下一辆车去了。
我们只好往江边走。
那是一条窄窄的石梯,从路基边上斜著插下去,通向江边。手电筒的光扫过来的时候我瞄过一眼,大概有二十来级,两边有铁栏杆,看著像是以前什么人修的。年头应该不短了,铁栏杆上的漆早掉光了,露出暗红色的铁锈,摸上去糙拉拉的。
我第一个扶著栏杆往下走。
一步。
两步。
走到大概第十级的时候,脚下忽然一软。
不对。不是软。是空了。
那块石板看著好好的,脚踩上去的瞬间,底下已经完全朽透了,像踩进了一团烂泥里。我整个人猛地往前栽,重心全失,手下意识地去抓栏杆——
栏杆也断了。
那根铁栏杆看著还是完整的,可根部早就锈穿了,只剩一层铁皮连著。我的手刚搭上去,它就像枯枝一样断了,连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我整个人往下坠。
那一瞬间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走马灯,没有这辈子经歷过的画面,只有一片空白,和耳边的风声。
我的手在黑暗里乱抓。
不知道抓到了什么,只知道是铁的,凉的,糙的。手指头自己就收紧了,指甲盖抠进铁锈里,虎口硌在什么稜角上,疼得像被刀子割。
我吊住了。
整个人掛在半空中,脚下是空的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听见下面很远的地方有风声,呜呜的,在乾涸的河道里打著转。
尿意全没了。变成了一身冷汗,从后背渗出来,把衬衣湿透了。
我咬著牙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手臂酸得发抖,虎口疼得钻心,可我不敢鬆手。我不知道下面有多深,不知道底下是石头还是淤泥,只知道鬆了手,可能就再也上不来了。
终於,我的膝盖磕到了石阶的边缘。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翻身上了台阶,瘫坐在上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心臟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两条腿软得像麵条,手还在抖,虎口上全是血印子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根断掉的铁栏杆就躺在旁边的台阶上,断口处锈得发黑,用手一捏就碎成渣。我刚刚踩空的那级台阶,石板下面是空的,黑黢黢的一个洞,风从里面灌进去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这梯子,不知道多少年没人修过了。
我坐了很久。直到久到腿不再抖了,久到汗水被夜风吹乾了,贴在身上凉颼颼的。后面嚇坏了的人看到远处堵著的车队在动了,有人在按喇叭,一声接一声,催命似的。
后面的人又扯了扯我,后来直接拉我站起来,膝盖还是软的。手扶著旁边另一根栏杆——这根还算结实,使劲摇了摇,没断——一步一步走上台阶,回到路边。
那个戴红袖章的人正好从旁边经过,看了我一眼,手电筒晃了一下,大概看见我手上的血,愣了一下。
我没说话。
他也没问。
车流开始动了。我爬上大巴,坐回自己的座位,把流血的那只手揣进兜里。旁边的人已经睡著了,打著鼾,什么都不知道。
窗外的山还是黑的,路还是坑坑洼洼的。
手还在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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