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认(1/2)
一、慢慢靠近
日子照旧往前滚,流水线不停,铁皮罐子里的烟火气,依旧黏稠又沉闷。
我依旧是那个修机器的师傅。烙铁在我手里稳得很,焊点圆润饱满,从不虚焊;示波器上的波形一跳一跳,我扫一眼就知道哪块板子有病。职高学的电器维修,在温州模具厂摸爬滚打练出的手艺,到了富强厂,全落在了这几台焊机上。拉长们信我,机器出了毛病不找维修科,先找我。我修得快,修得好,不收钱,只收一根烟。有时候连烟都不要。
这份手艺,是我在这座厂里唯一不需要看人脸色的东西。
她依旧是那个埋头干活的女工。我刻意避著她,想偿还那份愧疚,却又忍不住目光追隨,看她在嘈杂的车间里,安安静静地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,不卑不亢,不攀不比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夜班。
深夜的车间格外安静,只剩机器的低鸣。赶货的压力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,她操作的焊机突然短路,火花四溅,线路烧得焦黑,整条流水线瞬间停摆。拉长急得团团转,维修科的人早下班了,没人敢碰这烫手的机器,怕修坏了挨罚,更怕触电出事。
她站在焊机旁,眉头紧锁,指尖攥得发白,眼里却没有半分慌乱。
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,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让开,我来。”
我扯开工具包,断电、拆机、排查故障。主板上三个电容鼓了包,一个三极体击穿,变压器初级线圈烧断。这些都是老毛病,我闭著眼睛都能修。从备件盒里翻出同型號的电容和三极体,烙铁点下去,松香冒起一缕青烟,焊点圆润光亮。变压器得重新绕,我蹲在地上绕了十几分钟,漆包线在指尖一圈一圈缠紧。装回去,通电,示波器上的波形稳稳噹噹跳出来。
焊机嗡鸣著恢復了运转。
拉长鬆了一口气,连声道谢。周围的女工也纷纷投来讚许的目光。有人小声说“还是师傅厉害”,有人笑著说“维修科的还不如你”。
我收拾工具,转身要走,她却叫住了我。
灯光落在她脸上,柔和了眉眼。她看著我,语气平静,没有討好,没有感激,只有一句直白的点破:“你不用因为上次的事,觉得欠我。”
我脚步一顿,心口猛地一颤。
原来她都知道。知道我的愧疚,知道我的刻意靠近,知道我所有的小心翼翼,都源於那场不堪的传话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想辩解,却发现无话可说。
“举手之劳而已,不用放在心上。”她低下头,重新拿起零件,语气清淡,“大家都是异乡人,在厂里討生活,互相帮衬是应该的,不是还债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清醒了。
我对她的在意,早已不是单纯的愧疚。
是敬佩她在泥沼里不肯弯腰的骨气,是心动於她在浑浊世间守住本心的乾净,是贪恋她身上那股不向生活低头的韧劲。这份心意,无关亏欠,无关补偿,是一个少年,对一个灵魂挺拔的姑娘,最纯粹的动心。
铁皮罐子里的日子依旧灰暗,可她这束光,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微光,而是悄悄照进了我心底,慢慢生根,慢慢泡透。酸咸里,藏了一丝回甘。
我们依旧不多话,却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。巡线时的一眼对视,递工具时的指尖轻触,加班时默默放在对方桌角的一杯热水,都成了沉闷日子里,最温柔的慰藉。
二、夜市深谈
那夜厂里停电,难得提前下班。
厂区外的夜市依旧热闹,炒粉的香气、糖水的甜香、录像厅的歌声,混著晚风,吹散了车间里的疲惫。我和她一前一后走出厂门,没有邀约,却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,坐在夜市角落的铁皮屋顶下,远离了人群的喧囂。
脚下是斑驳的水泥地,头顶是昏黄的路灯,晚风掠过,带著南方夏夜的湿热。
她先开了口。
不是讲来歷。来歷这种东西,在车间里待久了,谁都不愿意提。提起来就是穷,就是山里,就是读不起书,就是家里催著嫁人。每个人的来歷都差不多,没什么好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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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讲的是別的事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深圳吗?”
我没接话。
“不是因为家里穷。家里都穷。”她望著夜市攒动的人流,语气轻缓,“是因为我不想认命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上的工裤布料。
“我大姐认了。嫁到隔壁村,生了三个娃,三十岁看起来像五十。我二姐也认了。在县城餐馆洗碗,一个月挣两百块,全寄回家给弟弟交学费。她们都认了。都觉得这就是女人该过的日子。”
她转过头看著我,眼睛亮亮的,不是那种温柔的光,是那种不肯灭的光。
“我不认。”
就三个字。没有解释,没有铺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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