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温(2/2)
疼得让我觉得,活著还挺真的。
后半夜车通了。到老家县城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我在车站门口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上的血,用井水洗了把脸。水冰凉,激得人一哆嗦。手心里的伤口沾了水,疼得我齜了齜牙,没出声。
回家的路还长著呢。
二、家
回到老家,我才发现,母亲根本没有生病。
她站在门口,围裙上还沾著菜叶,看见我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就红了。父亲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夹著烟,看见我也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妈,你不是——”
“我不这么说,你能回来?”母亲擦了一把眼睛,声音硬邦邦的,带著点哭腔,又带著点狠,“你知不知道,当兵报名早就开始了?体检就在这几天。你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,我跟你爸都以为赶不上了。”
我站在院子里,半天没说话。
一路上差点摔死在江边的事,手上的血口子,堵了半宿的车,憋了七八个小时的尿——差点全白受了。
“还愣著干什么?”父亲掐灭菸头,扔在地上踩了一脚,声音沉沉的,“快!跟我走!今天最后一天体检,赶上了就去,赶不上就真黄了。”
我没说话,跟著他往外走。
那天下午去武装部,体检的人排了老长的队。轮到我的时候,有个医生看了看我手上的伤,问我怎么弄的。我说路上摔了一跤。他没再说什么,低头在表上写了几个字。
当天晚上结果就出来了。体检合格。
母亲给我煮了一碗麵,臥了两个鸡蛋。她看著我手上的伤,问怎么弄的。我说路上摔了一跤,没事。她没再追问,只是把面碗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我吃完,放下碗。父亲说,接兵干部还在重庆等著,差最后一批人,得连夜赶过去。
走的时候,我把深圳带回来的那件富强眼镜厂劳保服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那件衣服上还带著富强厂车间里的机油味,洗了好几次也没洗掉。烙铁烫过的那块焦痕还在袖口上,指甲盖大小,硬邦邦的。我在枕头边放了很久,最后没有带走。
我没有给江西姑娘写信。
也没有给她写信。
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说“等我”?可我自己都不知道三年之后会是什么样,凭什么让別人等。
说“对不起”?这三个字太轻了,轻到不如不说。
说“我差点摔死在回家的路上”?可这跟她有什么关係呢。那是我自己的命,差点没了,又捡回来了。跟她说不著。
想来想去,一个字都没写。
我不配记得她们的名字。
连她们的姓,都不配。
三、后来
后来我在xj待了三年。
北疆的风雪很大,大得能把人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都吹散。可有些念头吹不散。熄灯號吹过之后,营房里暗下来,战友们的鼾声此起彼伏,我躺在铺上盯著天花板,那两双眼睛就来了。
一双亮,一双透。轮流出现。有时候我分不清今晚来的是哪一双。分不清就分不清吧。反正都是欠著的。
我没有给她们写信。一封都没写。
不是忘了。是不知道写什么。
她们也没有给我写信。一封都没收到。
不是她们没写,就是我没收到。或者我们都没写。结果都一样。三年,三十六个月,一千多天,一个字都没有。只有北疆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沙子打在玻璃上簌簌地响。
到后来,她们的脸我竟然有点记不清了。只剩下眼睛。一双亮,一双透。两双都看著同一个方向——厂门口路灯下,我转身走了,她们站在原地。
她们有没有转身回去?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,我后来想明白了。那天晚上在铁皮屋顶下,她问我“你打算一辈子待在厂里”,不是问我有什么打算。她是用她的方式,轻轻推了我一把。
只是我们都没想到,那一把推出去,再收回来,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。
老刘后来我也没再见过。不知道他和他老婆还在不在深圳,是不是还过著那种半个月见一回、过年各回各家的日子。他说的那句“老家是老家,这里是这里,两个地方,两个活法”,我记了很多年。后来我自己也活成了这样。不是两个家。是两个自己。一个在深圳的车间里修机器,一个在北疆的风雪里站岗。一个欠了她一个约定,一个欠了她一个结局。两个都是真的,哪个都甩不掉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那天路上没有堵车,如果我早几天到家,如果体检那天我手上的伤被刷下来——现在坐在这里的,会是另一个我吗?
不知道。命这个东西,说不清楚。你以为是你的,可能擦肩就过去了。你以为错过了,可能又兜回来了。你以为赶上了,其实就是赶上了。没什么道理可讲。
那三年是空白的。
空白的信纸,空白的等待,空白里只有风声和沙子。那封始终没写的信,一直搁在那儿。信封是空的,信纸是空的,地址是空的。正因为是空的,所以什么都有可能装在里面。装“等我”,装“对不起”,装“你还好吗”,装“我回来了”。装什么都可以。
但什么都没装。
空的就永远是空的。
异乡的铁皮罐子里,那束悄悄照亮我的微光,那场慢慢泡透的心动,那句未曾说出口的喜欢,那个差点摔死在江边的夜晚,那封始终没写的信,那三年的空白,那两个我不配记住名字的姑娘——
都搁在那儿了。
没泡透的,还搁在那儿。
等过些年再捞吧。
也许不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