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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光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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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发动车子,把橘子扔给我一个。“什么嫂子。人家有老公的,在香港开货柜车,一个月来一两回。”

车子拐出巷子,他叼著烟,眯著眼看前面的路,忽然开口了。

“我老婆也在深圳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认识老刘大半年,从没听他提过。

“不在白泥坑,在龙华,一个电子厂。”他弹了弹菸灰,“我们各住各的宿舍,半个月见一回。她厂里的人都不知道她结过婚。”

“那你们……”

“我们什么?”他笑了一声,菸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,“我们是领了证的,正儿八经的夫妻。可她在老家有男人,我也在老家有女人。她那个是家里定的亲,没领证,但摆过酒。我这个也是家里定的亲,也没领证,也摆过酒。”

他顿了顿,把菸头掐灭,扔出窗外。

“后来我们俩跑出来打工,在流水线上认识的。她那个男人在老家种地,我那个女人也在老家种地。他们不出来,我们出来了。我们在这里领了证,成了夫妻。”

“那老家的……”

“没断。”他摸出一根新的烟,点上,“断不了。家里有老人,有孩子。她给老家的男人生过一个娃,我也给老家的女人生过一个娃。过年回去,各回各家,该叫爹的叫爹,该叫娘的叫娘。过完年回来,我们还是夫妻。”

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黄黄的光打在柏油路上。他把车开得很慢,烟叼在嘴角,说话的时候菸头一明一灭。

“有时候我也问自己,这算个什么事。两个跑出来的人,在別人的地盘上领了证,在流水线上搭伙过日子。回了老家,她是別人的媳妇,我是別人的男人。可回了深圳,这间出租屋里的锅碗瓢盆,是我们两个人一分一分攒出来的。”

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说我们这叫啥?说难听点,跟那些二奶村里等香港人的女人,有啥区別?区別就是,人家好歹有钱拿。我们俩,是两个人都在泥里,谁也比谁高不了多少。她回老家要面对那个男人,我回老家要面对那个女人。我们谁也没资格嫌弃谁。”

车子拐进白泥坑的村口,他把车停在厂门口,熄了火。他没急著下车,靠在座椅上,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。

“小兄弟,”他说,“这地方待久了,人会变的。老家是老家,这里是这里。两个地方,两个活法。你別变得太快就行。也別看不起谁——住二奶村的那些女人,我老婆厂里那些不知道她结过婚的工友,还有我和我老婆,都差不多。都是在找个人,把这日子熬过去。”

我下了车,看著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。手里的橘子还攥著,凉了。

很多年以后我还会想起老刘。想起他说“我们是领了证的,正儿八经的夫妻”时的语气——不是骄傲,也不是心虚,就是一种认了命的平静。他和他的女人,在深圳是一对合法夫妻,在老家是別人的男人和別人的女人。两套身份,两个活法,哪一套都是真的,哪一套都甩不掉。

那晚我躺在宿舍床上,盯著天花板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老刘的话像一根细针,扎在我心里某个自己都不愿意碰的地方。

我想起她。想起我们从笔友变成恋人,想起她在出租屋里给我留的那张纸条——“不许再说『笔友见面』那种话,生分。”想起颱风夜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著的样子。想起平安夜她说“我跟他,早分了”时平静的语气。想起她现在依然挽著我的胳膊逛夜市,手指轻轻搭著,像一个习惯,而不是一种攥紧。

我们算什么?

我们比老刘夫妻乾净吗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和她之间,早就不剩下什么需要说清楚的东西了。该说的都说了,该放手的也放手了。剩下的那点牵连,不是爱情,是两个异乡人在这铁皮罐子里互相搭过一把手的恩情。这份恩情,不会因为任何人而褪色,也不会被任何人替代。

我把橘子剥开,一瓣一瓣吃了。甜的。老刘的橘子,二奶村的女人给的,一个在老家有男人的女人给的。甜的。

这地方,什么都是乱的。只有甜是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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