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家信(1/2)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队列,体能,內务,军歌。
新兵连的生活像一架精密的机器,每天准时运转,分毫不差。
早上五点四十起床,晚上九点半熄灯。
吃饭前要唱歌,睡觉前要点名。
连上厕所都要打报告,去多久都得记著时间。
刚开始的时候,有人受不了。
九班的孙大宝,城里来的,家里做生意的,从小娇生惯养。
第三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哭了,压著声音,但上下铺都听得见。
没人说话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他眼睛红红的,照样出操,照样训练。
孟班长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。
从那天起,孙大宝变了。
话少了,练得狠了,被子虽然还是叠不好,但不再骂娘了。
李岳轻都看在眼里。
他知道这种感觉。
前世在外籍兵团,他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刚来的时候想家、想哭、想跑,但咬著牙挺过去之后,就脱了一层皮,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新兵连就是这样。
它不是在训练你的身体,是在打碎你,然后重铸。
今天是周六。
下午,孟班长通知:写家信。
“每人一封,写给家里。”孟班长站在宿舍中央,手里拿著一沓信纸和信封,“好好写,別光报平安,说说你们在这儿学到了什么。
家里惦记著呢。”
信纸发下来,是那种带红线的稿纸,最普通的那种。
信封是军绿色的,右下角印著“义务兵免费信件”几个字,不用贴邮票。
新兵们领了信纸,有的趴在床上,有的坐在小板凳上,有的把信纸垫在床头柜上,开始动笔。
李岳轻拿著信纸,坐在床边,没有动。
他低头看著那张空白的稿纸,红色的格子整整齐齐,等著被填满。
但笔尖悬在空中,迟迟落不下去。
马力趴在上铺,咬著笔桿,半天憋出一行字,划掉,又憋出一行,又划掉。
最后把笔一扔,探下脑袋:“哎,李岳轻,这信咋写啊?
我憋了半天,憋不出来。”
李岳轻没抬头:“想写什么写什么。”
“想写的?”马力挠挠头,“我想写训练累死了,想写馒头硬得能砸死人,想写班长凶得像老虎——这能写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写啥?”
李岳轻沉默了一下,说:“写你吃了什么,练了什么,班长对你怎么样。报喜不报忧。”
马力眨眨眼,恍然大悟:“哦——懂了懂了!”
他把脑袋缩回去,继续写。
刘根生坐在角落里,把信纸铺在膝盖上,一笔一画地写。
他写字慢,像小学生描红一样,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。
写几个字,停下来想一想,再写几个字。
嘴唇翕动著,无声地念著自己写的內容。
孙大宝坐在床上,背对著所有人,肩膀绷得紧紧的。
他的信纸已经写了大半张,但他还在写,一直在写,笔尖没有停过。
李岳轻收回目光,重新看著自己面前的白纸。
前世的记忆涌上来。
那时候他也有过家。
父亲是工厂的技术员,母亲是小学老师。
普通的家庭,普通的日子,普通的温暖。
后来父亲病了,母亲照顾父亲,自己也垮了。
一年之內,两个人都走了。
他记得父亲最后说的话:好好活著。
他记得母亲最后说的话:找个伴儿,別一个人。
但他没有。
他出国了,读书,然后加入了外籍兵团。
兵团里没有家,只有战友。
每年一次的红十字会明信片,寄到兵团总部,再统一分发。
他写过几张?
不记得了。
因为他没有可以收信的人。
可是现在——
他低头看著那张信纸。
收信地址:江北省棲云市纺织厂家属院三號楼二零二室。
收信人:李建国(父亲),王秀英(母亲)。
这两个人,他从未见过。
但原身的记忆里,有他们的样子。
父亲不高,微胖,头髮有点禿,喜欢喝两杯,喝多了就唱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
母亲瘦瘦的,说话轻声细语,织得一手好毛衣,每年入冬前都要给他织一件新毛衣。
那件毛衣,深灰色的,纯羊毛的,领口织得很紧,袖口收得很利落。
母亲的手艺。
他深吸一口气,笔尖落在纸上。
“爸、妈:
你们安好。
我到部队一周了,一切顺利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写。
“这边的班长很好,姓孟,东北人,说话大嗓门,但对兵不错。
战友们也都不错,有一个叫马力的,话多,但人挺好。
还有一个叫刘根生的,农村来的,力气大,肯吃苦。
食堂的饭菜比想像中好,馒头管够,白菜燉粉条挺香的。
早上有粥,晚上有汤,饿不著。
训练有点累,但能坚持。
每天出操,练队列,站军姿,跑三公里。
刚开始腿酸,现在习惯了。
你们不用担心我,我不会给咱家丟脸的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:母亲站在厨房里做饭,父亲下班回来,自行车停在楼下,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很重。
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吃饭,电视里放著《新闻联播》。
窗外是纺织厂家属院常见的景色——灰扑扑的楼,晾晒的衣物,跑来跑去的孩子。
那些画面不是他的,但他能感觉到。
他继续写。
“妈,你上次给我织的那件毛衣,我带过来了。
这边天气冷,正好穿。
晚上站岗的时候,穿上它就不冷了。
爸,你上班別太拼,注意身体。少喝点酒,我妈老说你。
儿子岳轻
1999年11月27日”
他把笔放下,看著自己写的信。
三百多个字,简单,平淡,没什么特別。
但写完之后,他发现自己真的在担心那对素未谋面的中年夫妻。
他希望他们一切都好。
信写完了,但还没到收信的时间。
李岳轻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,写上地址和收信人。
然后他把信封放在枕头边上,靠墙坐著,望著窗外出神。
窗外是营房的背面,能看到一排白杨树和远处的操场。
操场上有人在训练,喊號子的声音隱隱约约传过来。
太阳开始偏西,光线变得柔和,照在白杨树光禿禿的枝丫上,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马力从上铺跳下来,凑到他旁边:“写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给我看看?”
李岳轻看了他一眼。
马力赶紧摆手:“开玩笑开玩笑,这哪能看。”
他自己拿著信封,翻来覆去地看,说:“你这字写得真好看。
我写的跟狗爬似的。”
李岳轻没说话。
马力又说:“哎,你说,信寄回去要多久能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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