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队列与稜角(1/2)
新兵连的生活,从第四天开始,才算真正露出了它的獠牙。
之前的几天,用孟班长的话说。
“给你们这群新兵蛋子喘口气,让你们知道部队的床板是硬的,馒头是实的,哨子是响的”。
从第四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早上五点四十,起床哨。
五分钟后,集合完毕。
然后是三公里跑——不是正式训练,是“热身”。
跑完之后,回到宿舍,整理內务。
十五分钟,包括叠被子、扫地、擦窗台、把脸盆摆成一条线。
然后是早饭。
然后是训练。
上午三个小时,下午三个小时,晚上一个小时的政治学习或学军歌。
然后是熄灯。
日復一日。
对大多数新兵来说,最难熬的是站军姿。
头顶太阳,两腿併拢,收腹挺胸,两肩后张,两眼目视前方。
一站就是半个小时,一动不动。刚开始的时候,没人能撑住。
有人腿抖,有人晃,有人眼前发黑直接晕过去——晕了抬下去,灌一瓶藿香正气水,歇十分钟,回来接著站。
周连长说了,站军姿站的是意志。腿抖是正常的,但抖也得站著。
晃是正常的,但晃也得控制。晕是不正常的,说明你平时缺乏锻炼,以后多练。
但对李岳轻来说,最难熬的不是站军姿。
最难熬的是“慢”。
队列训练,讲究的是整齐划一,一令一动。
齐步走,必须等口令落地才能迈腿。
口令喊“齐步——走”,那个“走”字落地的瞬间,所有人必须同时迈出左脚。
不能早,不能晚,不能快,不能慢。
跑步走,必须踩准节奏。
一二一,一二一,每一步都要踏在点子上。
有人步子大,有人步子小,有人节奏快,有人节奏慢——不行,必须调到同一个频率。
正步踢腿,必须定在空中,等排头兵的口令。
踢出去,定住,脚尖下压,离地二十五公分。
定三秒,等口令,再落下。
李岳轻前世在外籍兵团,不是没练过队列。
法国人也很重视队列,阅兵式的时候踢正步,不比中国差。
但那是在训练营的前三个月,后面就不练了。
后面练的是战术射击、丛林巡逻、cqb室內近距离战斗、伞降、爆破——
队列?
队列能让你在战场上活下来吗?
他觉得自己知道答案。
但这个答案,在第四天下午的训练中,被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那天下午训练的是齐步走的立定。
带队的是一排长,排长姓刘。
他站在队伍前面,手里拿著个哨子,一遍一遍地喊口令。
“齐步——走!”
新兵们迈步往前走。
走了几十步,刘排长突然喊:“立——定!”
按照標准动作,听到“立”的时候准备,听到“定”的时候开始收步,两步之內立定站好。
李岳轻走在队伍中间。
他后面是刘根生,前面是马力。
刘排长的“定”字落地的瞬间,李岳轻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——收步,立定,一步到位。
但他后面的人没有。
刘根生是农村来的,力气大,但反应慢。
他听到口令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才开始收步。
但他收步的动作太大,没收住,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,结结实实地撞在李岳轻背上。
李岳轻纹丝没动。
刘根生却被他弹了回去,踉蹌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
队伍乱了。
刘排长走过来,看了刘根生一眼:“站稳了!”
刘根生赶紧站好,脸涨得通红。
刘排长又看向李岳轻:“李岳轻,你停那么快干什么?”
李岳轻立正:“报告,我听到口令就停了。”
“听到口令就停?”刘排长盯著他,“立定是两步之內停稳,不是一步!你一步就停了,后面的人怎么办?他收得住吗?”
李岳轻没说话。
刘排长走到他面前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:“我知道你协调性好,反应快。
但队列不是让你秀个人能力的,是让你学会和集体同步。
你一个人再快,队伍乱了,有什么用?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刘排长转身,“全体都有——齐步——走!”
训练继续。
但李岳轻心里,有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不是不明白刘排长说的道理。他明白。
他只是觉得——有必要吗?
战场上,敌人会等你“两步之內停稳”吗?会等你“集体同步”吗?
不会。
战场上,快一秒钟,就能活;慢一秒钟,就会死。
但李岳轻没有爭论,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继续训练。
晚上,熄灯前。
李岳轻坐在床边,手里拿著那本《战爭论》,但一页也没翻。
他在想下午的事。
“报告。”
门口传来声音。
是刘根生。
孟班长正在走廊里抽菸,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我想找李岳轻说句话。”
孟班长点点头,没说话。
刘根生走进来,走到李岳轻面前,低著头,声音闷闷的:“下午……对不起啊。
是我没收住,撞著你了。
排长说你的时候,我没敢吱声……”
李岳轻抬起头,看著他。
刘根生还是低著头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在裤子上蹭来蹭去。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李岳轻说。
刘根生抬起头,愣了一下:“啊?”
“是我停太快了。”李岳轻说,“你没做错什么。”
刘根生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站了两秒,又说:“那……那我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刘根生转身走了。
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,小声说:“这刘根生,人还挺实在的。
撞了你,还专门来道歉。”
李岳轻没说话。
马力又说:“不过下午排长说你的时候,我也觉得有点冤。
你停得標准,是他没收住,凭啥说你?”
李岳轻看了他一眼:“马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队列有用吗?”
马力愣了一下:“啊?队列?
有用啊,当兵不都得练队列吗?”
“我是说,打仗的时候有用吗?”
马力挠挠头,想了半天:“打仗的时候……谁还走齐步啊?
不都是冲吗?”
“那为什么练?”
“这……”马力被问住了,“这我不知道。
反正大家都练,那就练唄。”
李岳轻收回目光,继续看著手里的书。
一直到熄灯哨响了。
灯灭了,宿舍陷入黑暗。
李岳轻躺下来,双手枕在脑后,望著天花板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。
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反覆回放著下午的画面:刘根生撞上来的那一刻,自己纹丝不动的背影,刘排长的那句话——
“队列不是让你秀个人能力的,是让你学会和集体同步”。
集体同步。
他前世在外籍兵团,不是没有集体。
八人小队,十六人小队,三十人的突击排——他们一起训练,一起作战,一起出生入死。
但那和队列不一样。
那是战术协同,是火力掩护,是交替前进,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任务,是在动態中配合。
而队列,是在静態中配合。
是几十號人,做同一个动作,踩同一个节拍,像一台机器。
他觉得这两者不一样。
但真的不一样吗?
他想起了外籍兵团的新兵训练营。
那时候他们也练队列,练了三个月。
那时候他也不理解,觉得浪费时间。
后来老班长告诉他:队列练的不是腿,是心。
让你学会听命令,让你学会和身边人保持一致。
和身边人保持一致。
刘排长说的,好像也是这个意思。
他翻了个身,还是睡不著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轻轻的,在门口停住了。
“李岳轻。”
是孟班长的声音。
李岳轻坐起来,轻声下床,穿上鞋,走到门口。
孟班长站在走廊里,手里夹著一根烟,没点。
看见他出来,往外努了努嘴:“出来透透气。”
李岳轻跟著他走到走廊尽头。
那里有一扇窗户,开著一条缝,冷风从外面灌进来。
孟班长把烟叼在嘴上,摸出火柴,划了一下,点上。
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烟雾,被冷风吹散了。
他转过身,看著李岳轻,把烟盒递过来:“来一根?”
李岳轻摇摇头:“班长,我不抽。”
孟班长也没勉强,把烟盒收回去,又吸了一口。
“白天排长说你,心里不服气?”他问。
李岳轻沉默了一下。
他知道孟班长在等他回答。
他也知道,如果他聪明,就应该说“没有,我心服口服”。
那是標准答案,不会惹麻烦。
但他不想说那个。
“没有不服气。”他说,“就是……觉得有点浪费时间。”
孟班长挑了挑眉:“浪费时间?”
“嗯。”李岳轻说,“队列练得再好,打仗的时候也用不上。
有那时间,不如练体能,练射击,练战术。”
孟班长没说话,又吸了一口烟。
李岳轻等著他批评。
但孟班长没有批评。
他把菸灰弹进窗外的夜色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当兵第七年了。”他说,“刚入伍那会儿,我也觉得队列是花架子,不如练体能。
新兵连的时候,我跟你一样,动作比別人快,反应比別人快,总觉得那些慢慢腾腾的人是拖后腿的。
后来分到老连队,有一次演习,我跑得太快,跟队伍脱节了。
一个人衝上去,被对麵包了饺子,当了俘虏。”
他顿了顿,又吸了一口烟。
“那时候我的老班长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队列练的不是腿,是心。
让你学会听命令,让你学会和旁边的人保持一致。
上了战场,你可能不需要齐步走,但你需要知道,你身边这个人会在什么时候动,往哪儿动。
他快,你得跟著快,他慢,你得等著慢。
不然你就成了孤狼,狼再厉害,也架不住一群狼。”
他转过头,看著李岳轻:“队列,就是在练这个。
不是练你怎么走,是练你怎么跟別人一起走。”
李岳轻愣住了。
他想起前世在外籍兵团,老班长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但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,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是老兵了,他已经习惯了小股部队的作战方式,习惯了和那几个固定的人配合,习惯了那种“快”。
但现在他明白了,那种“快”,是建立在小团队的基础上。
八个人,十六个人,可以靠默契配合。
但几百人,几千人,几万人呢?
没有整齐划一的训练,怎么协调,怎么同步?
孟班长说的“心”,不是个人之心,是集体之心。
他缓缓点头:“班长,我明白了。”
孟班长拍了拍他肩膀:“我知道你有想法,是块好料。
但新兵连,先学会当一个合格的兵,再想別的。
合格的兵,不是你能跑多快,能打多准,是你能不能跟別人站到一块儿。”
他把菸头在窗台上摁灭,扔进垃圾桶。
“回去睡吧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李岳轻点点头:“班长晚安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身后又传来孟班长的声音:“对了,你那几本书,明天可以借我看看不?”
李岳轻回头,愣了一下。
孟班长笑了笑:“怎么?捨不得?”
“不是。”李岳轻说,“班长想看,隨时可以。”
孟班长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李岳轻回到宿舍,轻轻躺下。
......
第二天,训练继续。
还是队列。
立正,稍息,停止间转法,齐步走。
刘排长喊“立定”的时候,李岳轻不再一步到位。
他等前面的人,等后面的人,两步之內,稳稳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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