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家信(2/2)
“一个星期吧。”
“那家里收到的时候,咱们都训练两周了。”马力想了想,“到时候我妈肯定又要哭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著笑,但眼睛里有別的东西。
李岳轻看著他,忽然问:“你爸妈是干什么的?”
马力说:“我爸在村里种地,我妈也是。
还有一个妹妹,上小学。
我家就我一个儿子,我爸说,让我在部队好好干,爭取提干,將来就不用种地了。”
他说完,挠挠头:“不过提干哪那么容易,我就想能学点技术,退伍了找个好工作。”
李岳轻点点头。
刘根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手里也拿著信封,站在旁边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李岳轻看他一眼:“写完了?”
“嗯。”刘根生点点头,把信封往前递了递,“你……你帮我看看,写得对不对?”
李岳轻接过来,看了看。
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。
地址写的是:“江北省棲云市李家沟村二组”,收信人是“刘大柱”。
“对。”李岳轻把信封还给他。
刘根生接过去,小心翼翼地放进枕头底下,然后坐在自己床上,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著。
马力凑过去:“刘根生,你家是哪儿的?听口音不像本地的。”
刘根生说:“江北的。”
“江北?跟李岳轻一个省啊?”马力转头看李岳轻,“哎,你们还是老乡呢。”
李岳轻点点头:“嗯。”
刘根生看了李岳轻一眼,张了张嘴,又低下头。
孙大宝一直坐在床上,背对著所有人。
他的信写完了,但没动,就那么坐著。
李岳轻注意到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孙大宝床边,在他旁边坐下。
孙大宝没回头。
李岳轻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著。
过了一会儿,孙大宝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我没写。”
李岳轻没问为什么。
孙大宝又说:“我不知道写什么。”
他转过头,看著李岳轻,眼睛有点红:“我家是城里的,我爸做生意,有点钱。
我来当兵,我爸不同意,我妈也不同意。
他们让我復读,明年再考大学。
我不听,非要来。
走的时候,我爸没送我,我妈送我到门口,哭了一路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不知道给他们写什么。
写我挺好的?
那不是骗他们吗?
写不好,那他们更担心。”
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就写你挺好的。”
孙大宝看著他。
李岳轻说:“他们担心,是因为不知道你在这儿怎么样。
你写封信回去,让他们知道你吃饱穿暖,班长不凶,战友挺好,他们就放心了。
至於你心里怎么想,那是你的事。”
孙大宝愣了愣,没说话。
李岳轻站起来,走回自己床边。
孙大宝坐了一会儿,重新拿起笔。
晚饭前,孟班长来收信。
他挨个床铺走,把信封收起来,装进一个军用挎包里。
收到李岳轻的时候,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,隨口问了一句:“给家里写的?”
李岳轻点头:“嗯。”
孟班长又看了看那个地址:“江北棲云……你家挺远啊。”
“是。”
“想家不?”
李岳轻沉默了一下。
想家吗?
他想的是哪个家?
是前世那个已经没有人的家,还是今生这个素未谋面的家?
最后他说:“想。”
孟班长笑了,把信装进挎包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想就对了,不想才不正常。
但记住,想归想,別影响训练。
等熬过这三个月,你就是真正的兵了,到时候回家探亲,那才叫光荣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收下一个人的信。
李岳轻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孟班长走到马力床边,马力赶紧把信递过去。
孟班长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皱:“你这字,狗爬似的。”
马力挠挠头,嘿嘿笑。
孟班长没再说他,把信收起来,走到刘根生床边。
刘根生双手把信递过去,紧张得手都在抖。
孟班长接过来,看了看,点点头:“写得挺认真。”
刘根生脸红了,低下头。
最后是孙大宝。
孟班长走到他床边,孙大宝把信递过去,没说话。
孟班长看了一眼,也没说话,收起来就走了。
收完信,孟班长站在门口,说:“信今天寄出去,大概一个星期能到家里。
下个礼拜,你们就能收到回信了。
到时候都给我好好看,看完收好,別弄丟了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晚饭后,是自由活动时间。
李岳轻没有去操场,也没有去学习室,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。
他在想那封信。
信寄出去了,一个星期之后,远在江北的那对夫妻就会收到。
他们会看到儿子的字跡,知道儿子在部队一切顺利。
母亲可能会哭,父亲可能会沉默,然后他们会坐下来,给儿子写回信。
回信会写什么呢?
穿越过来快十天了。
这十天里,他一直在適应,在观察,在隱藏。
他记得自己是谁,记得自己从哪里来,记得自己会什么。
但他很少去想,自己现在是谁,现在从哪里来,现在有什么。
现在他有了父母。
虽然不是他的,但也是他的。
他接受了原身的记忆,也接受了原身的身份。
那对夫妻,就是他现在的父母。他们会惦记他,会担心他,会等他回家。
而他,也会惦记他们。
这算不算有家了?
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,有人在等他的信。
熄灯前,马力又凑过来。
“哎,李岳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家里收到信,会是什么反应?”
李岳轻想了想:“会高兴。”
“那他们会回信吗?”
“会。”
马力眼睛亮了一下:“那你说,他们会写什么?”
李岳轻看著他,忽然问:“你希望他们写什么?”
马力愣了一下,然后认真想了想:“我希望我妈写,家里都好,別惦记,我爸写,好好干,我妹写,哥,我想你了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:“是不是挺傻的?”
李岳轻摇摇头:“不傻。”
马力看著他,忽然问:“那你呢?你希望他们写什么?”
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一样。”
马力点点头,没再问。
熄灯哨响了。
灯灭了,宿舍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