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绿皮火车(2/2)
李岳轻心里一动。
“康泰克?”张建设挠挠头,“那是什么药?治感冒的?”
李岳轻沉默了两秒,用標准的普通话回答:“没什么,瞎喊的。”
“哦。”张建设也没多想,又换了个话题,“你紧张不?我紧张死了,昨晚上一宿没睡。
我妈送我的时候还哭了呢,我一上车就想哭,但忍住了。
咱是男子汉,当兵光荣,哭啥?你说是不?”
他说著说著,自己倒有点眼眶泛红了,赶紧用手揉了揉眼睛,咧嘴一笑:“你看我,说著说著还来劲儿了。
对了,你带烟没?我的烟放行李架上了,懒得拿。”
“不抽菸。”
“那好,省钱。”张建设点点头,“我也不常抽,就是紧张的时候想抽一根。
你说,新兵连会不会特別苦?
我听我表哥说,新兵连可苦了,班长动不动就骂人,训练累得跟狗似的。
不过他后来又说,熬过来就好了,当兵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值的日子。”
李岳轻听著他絮絮叨叨,没有打断。
这些絮叨让他想起一些久远的记忆。
不是他自己的,是另一个人的——李岳轻刚入伍的时候,也遇到过这样一个话癆的战友,两人分在一个班,睡上下铺。
后来那个战友在一次演习中受了伤,提前退伍了,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,说捨不得他们。
那个战友叫什么来著?
李岳轻想了半天,没想起来。
记忆这种东西,有时候就是这样。该记住的记不住,不该记住的,偏偏刻在骨头里。
“——你说是不是?”
张建设的声音又把他拉了回来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咱们这一批兵,也不知道会分到哪个部队。
我听说有几种可能,一种是野战部队,训练最苦,但最能锻炼人,一种是后勤部队,轻鬆点,但没啥意思。
还有一种是武警,要站岗放哨,可能还会遇到真刀真枪的事儿。
你想去哪种?”
李岳轻看了他一眼,反问道:“你想去哪种?”
张建设愣了一下,挠挠头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其实我啥也不懂,就是觉得当兵挺光荣的,村里人都说好,我就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不过既然来了,就不挑。分哪儿都行,咱好好干。”
李岳轻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风景又变了。
小镇过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田野,麦茬还留在地里,灰黄色的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。
天是灰濛濛的,太阳躲在云后面,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。
“你刚才做梦喊的那个,”张建设忽然又开口,“是外语吧?”
李岳轻转过头看他。
张建设笑了笑:“我虽然没上过几年学,但听过。
电视里放《加里森敢死队》的时候,那些外国人就这么说话的。
你会外语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厉害!”张建设由衷地讚嘆,“大学生就是不一样。
我听说了,你是考上大学来当兵的,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为啥啊?
大学多好啊,毕业了就是干部,坐办公室,风吹不著雨淋不著。
当兵多苦啊,又累又危险,图啥呢?”
图什么呢?
李岳轻看著窗外,没有回答。
他记得另一个自己,那个在法国外籍兵团服役了八年的自己,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。
为什么要参军?
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?
还是为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关於“军人”这两个字的情结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自己,最终倒在了撒哈拉的边缘,流尽了最后一滴血。
而此刻,他坐在这列绿皮火车上,听著一个素不相识的战友絮絮叨叨,窗外是九十年代末的中国田野。
他即將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,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。
这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。
“各位新兵同志,请注意——”
车厢里的广播突然响了,一个女声,带著点电流的杂音。
“前方到站,终点站某市军分区车站。
请各位新兵同志检查好自己的行李物品,做好下车准备。
下车后请按车厢顺序排队,听从接兵干部的指挥。
再播送一遍——”
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。打瞌睡的醒了,聊天的停了,有人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包,有人低头繫鞋带,有人紧张地搓著手,有人兴奋地东张西望。
张建设也赶紧站起来,从行李架上拽下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,抱在怀里,又回头问李岳轻:“你的包呢?我帮你拿?”
“不用。”
李岳轻站起来,伸手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包。
也是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塞满了东西——棉被、褥子、脸盆、牙膏牙刷、换洗衣服,还有几本书,用报纸包著。
那是原身带的书。
《战爭论》,克劳塞维茨著,军事科学院译本。
《制胜的科学》,苏沃洛夫著,內部发行。
《外军特种作战资料汇编》,舅舅带回来的,封面没有出版社,扉页上印著“內部参考注意保存”。
李岳轻把包背在肩上,望向窗外。
火车开始减速,车轮碾过钢轨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沉重。
前方出现了一个站台,站台上站著几个穿军装的人,帽子上的红五星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醒目。
张建设凑过来,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哎,你说,咱们这辈子,能不能当个好兵?”
李岳轻没有转头。
他看著窗外越来越近的站台,看著那几个军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,低沉,像是在回答张建设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:
“能。”
火车缓缓停下。
车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,带著北方初冬特有的乾爽和凛冽。
站台上,一个军官吹响了哨子,声音尖锐,穿透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新兵同志,下车集合!”
李岳轻深吸一口气,背著包,走向车门。
他踏上站台的那一刻,脚底踩实的水泥地,头顶是灰濛濛的天,眼前是一排穿著军装的人,背后是那列绿皮火车,正缓缓吐出一个个和他一样剃著光头的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