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绿皮火车(1/2)
“况且况且况且~”
李岳轻是被顛醒的。
不是那种温柔的晃动,是铁轮碾过钢轨缝隙时,一下又一下,硬生生把人从沉睡里拽出来的那种顛簸。
他睁开眼,入目是一片墨绿。
墨绿色的车厢顶棚,漆面斑驳,有几处生了黄褐色的锈跡。
墨绿色的座椅套,洗得发白,边缘磨出了毛边。
对面座位上,一个剃著光头的年轻人正歪著脑袋睡觉,嘴微微张著,隨著火车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点著头。
李岳轻愣了愣。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87式绿军装,袖子有点长,遮住了半个手背。
军装底下是白色的確良衬衫,领子洗得乾乾净净,但布料已经有些发硬。
这不是他的衣服。
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胸口——左边第三根肋骨的位置。
那里应该有一个弹孔。
7.62毫米口径,akm突击步枪,近距离射击。
子弹击穿了防弹插板,打碎了两根肋骨,在他的肺叶里炸开。
他记得自己倒下的时候,看见的是撒哈拉边缘灰黄色的天空,听见的是队友用法语喊“médecin!(军医)”。
但现在,他的胸口光滑完整,连个疤都没有。
李岳轻的手停在半空,怔住了。
“呜——”
火车的汽笛声穿透车厢,震得玻璃嗡嗡作响。
窗外掠过一片灰濛濛的田野,几棵掉光了叶子的白杨树,一排低矮的砖瓦房,一个站在道口等著火车通过的老人,推著二八大槓。
那老人的棉袄是深蓝色的,胳膊上戴著袖套。
李岳轻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些画面从窗外一闪而过,但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老人的棉袄是老式的对襟,自行车是那种笨重的黑色永久牌,道口的栏杆是木头的,刷著红白相间的漆。
他见过这种画面。
在电影里,在老照片里,在——
下一秒,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不是他的记忆。
是另一个人的。
李岳轻,男,十九岁,江北省棲云市人,汉族,未婚,共青团员,高中文化程度,家住棲云市纺织厂家属院三號楼二零二室。
父亲李建国,江北省第三纺织厂车间主任,四十五岁,党员。
母亲王秀英,棲云市建设路小学语文教师,四十三岁。
舅舅王建国,省外贸进出口公司业务员,常驻广州,偶尔出国。
一九九九年七月,李岳轻参加高考,被江北大学中文系录取。
录取通知书现在还压在他家五斗柜的玻璃板下面,红色的封皮,烫金的字。
九九年十一月,李岳轻保留大学入学资格,参军入伍。
这个政策是国家刚刚推动改革,並且进行试点的,在这之前的大学生想要参军入伍,要么只能休学或者退学,退伍后重新高考。
体检合格,政审合格,十一月十五日从棲云市火车站出发,乘坐这趟绿皮火车,前往某市军分区新兵集训大队报到。
原身的李岳轻喜欢军事。
不是那种泛泛的喜欢,是真的著迷。
从初中开始,他就攒零花钱买《兵器知识》《航空知识》《舰船知识》,一本不落。
高中三年,他订了《世界军事》,每期都从头看到尾,连gg都不放过。
他自学英语,不是因为喜欢英语,是因为那些军事杂誌上的文章,翻译过来的总是慢半拍,而且经常刪减。
他想看原文的,想看那些没有被“处理”过的內容。
舅舅王建国知道外甥这个爱好,每次出差回来,都会给他带点“稀罕物”。
美国的《陆军时报》,英国的《简氏防务周刊》,法国的《国防与外交》,还有几本他从香港带回来的军事论丛,封面上印著繁体字,里面有些文章是从台湾和国外的报刊上翻译过来的。
这些东西,在那个年代,算得上是“內部资料”了。
李岳轻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看,一点一点地学。
他看懂了m1a1坦克和豹2坦克的区別,弄明白了“空地一体战”是什么意思,知道了海湾战爭里多国部队是怎么打贏的,也知道了外籍兵团是什么——那些穿著白色军服,在烈日下踢正步的法国兵,来自世界各地,为法兰西而战。
但他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真的成为他们。
他没有出国,没有参军,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,考上了大学,然后——然后他应该去报到,去念书,去成为一个大学生,毕业后分配工作,结婚生子,像所有人一样。
但他没有。
他选择了参军。
为什么?
李岳轻闭了闭眼,在那团混乱的记忆里寻找答案。
是因为那张徵兵宣传画吗?
画上那个穿著军装、站在界碑旁的战士,目光坚毅,身姿挺拔,身后是祖国的山河。
是因为那次学校组织的国防教育吗?
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,用仅剩的左手敬礼,说“保家卫国,死而无憾”。
不知道,或者就是喜欢当兵。
『和我一样。』
李岳轻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穿越之前的李岳轻,报名参军入伍两次,因为一些身体的小毛病没能在国內入伍,最后出国留学,在国外的时候还是强烈的想要当兵,后面听说了法国外籍兵团。
田野已经过去了,火车正经过一个小镇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旁是灰扑扑的店铺。
供销社,理髮店,国营饭店,还有一间门口掛著“录像厅”牌子的房子,牌子上用红漆写著当天放映的片名:《英雄本色》。
街上的人不多,但每一个都那么真实。
穿军大衣的男人,骑车载著孩子的女人,拎著菜篮子的老太太,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。
一九九九年。
李岳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年份。
上一世他是一九九二年出生的。
那一年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,他的父母还没有相遇。
而此刻,在这个世界里,他正坐在一列开往军营的火车上,十九岁,身体健康,即將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。
而他记得的另一个自己,那个在法国外籍兵团服役了八年的自己,那个在查德执行反恐任务时中弹的自己——此刻正坐在同一列火车上,用另一个人的身体,另一个人的记忆,看著窗外的一九九九年。
“你醒啦?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李岳轻转过头,看见对面那个光头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正睁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著他。
那青年长得挺憨厚,圆脸,浓眉,鼻头有点肉,嘴唇有点厚。脑袋剃得鋥亮,头皮泛著青色的光,一看就是刚剃的——新兵入伍前都要剃光头,这是规矩。
“你睡了一路了,”圆脸青年说,带著点討好的笑容,“我叫了你好几声,你都没醒。”
李岳轻点点头,没说话。
圆脸青年也不介意他的冷淡,自顾自地往下说:“我叫张建设,河南商丘的,你呢?”
“李岳轻。”
“李岳轻?”张建设念叨了两遍,“这名字好,听著就轻巧。你家是哪儿的?”
“江北棲云。”
“江北啊,那挺远的。”张建设往窗外看了一眼,“我到站还得三个小时呢,你呢?”
“也快了。”
张建设又看了看他,忽然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问:“你刚才做梦喊什么来著?什么『康——康——』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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