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(1/2)
丹房之内,温热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凉了下来,像是一瓢雪水浇进炉膛,连丹炉里跃动的赤炎都倏地一矮,瑟缩着伏低了三寸。
苏菀添药的手微微一顿,三叶清心草悬在指间,尚未落下。便觉一股无形寒意自门缝渗入,顷刻间漫过丹炉、药架,最后停在她绷起的腕间。
下一刻,林渐便已静静立在了门口。
他并未推门,仿佛自从虚空踏出。
一身月白道袍不染尘埃,袖口纹着的云鹤暗绣依旧清冽如霜。
只是周身环绕的灵压要比闭关前更添几分刮骨般的锋锐,无声无息漫溢开来,压得炉火明灭不定,连苏菀的呼吸都滞了滞。
“师、师兄。”
苏菀的嗓音里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。
她慌忙起身行礼,低头垂眸,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,仿佛要将整个人都缩进那衣袍投下的阴影里。
林渐没有应声,甚至没有丝毫的迟疑。
脚步声轻而平稳地越过苏菀身侧,只掠起一缕微寒的风,仿佛她不过是廊下一粒碍眼的尘。
他的视线始终凝在丹房尽头那一方静置的紫檀木盒上,未曾偏移半分。
他伸出手,五指修长,骨节如削,不染半分尘俗之气。指尖轻启盒盖,拈起一枚“宁神守魄丹”,行云流水的动作里透着一丝近乎无情的雅致。
丹丸被送至鼻下,他双目微阖,深深一吸。
丹房一时间静得悚然,连炉中的火舌都颜色黯淡,不见丝毫跳动。
“可惜了。”
林渐终于开口,语调平平里浸着极淡的惋叹,如同面对一件不慎摔碎的珍玩,而非活生生的人。
“月露清兰的清气,过犹不及,反倒压住了主药的君臣之序。用量,多了半朵。”
言罢,他眼睑微抬,目光落在苏菀身上,那眸中的寒意竟比闭目时还要多上三分。
“我原以为,此等连入门丹童都引以为戒的粗疏早该与你无缘。”他语速极慢,待到最后那个称呼吐出时,已似深涧里的冷风,“……是我期许过甚了么,阿菀?”
那枚废丹被随手掷入盒中,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声响仿佛是砸在苏菀心头,她面上血色顷刻褪尽,只说得一个“我”字,便再无下文。
林渐却不看她,只盯着那枚丹丸,淡淡道:
“你的心,乱了。”
他终于将视线移到苏菀身上,眼神里寻不到半分旧日的温情,只剩下审视器物般的苛刻与淡漠。
“闭关之前,我嘱你静心丹道,静心守炉,炼意为先,为你我二人将来计。”
他话音渐沉,“看来,你是当做了耳旁风。”
林渐眼中的神光如有实质,碾一寸寸刮过苏菀的眉眼,他身子微微前倾,吐字极缓,一字一顿:
“告诉我,阿菀——”
“是何等要事,值得你将我的话抛之脑后,非要亲自踏下丹霞峰?”
苏菀的指节用力掐进掌心,刺痛让她勉强站稳,面上却已是纸一般的颜色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是被一团冰冷的棉絮堵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脑海中只有一片茫茫的白,方才准备好的万千说辞,此刻竟寻不出半个字来。
丹房内愈发安静了。
林渐既不再问,也不催促,只是漠然地看着她。
这般无声的对峙里,一切言语都成了多余。
“终究是我看走了眼。”林渐微微摇头,声量不高,却字字诛心,“当年我将你从泥淖中拉起,赐你名位,予你仙途,是让你斩断过往,而非为那些蝼蚁之辈,忘了自己的根脚。”
他踱步上前,抬手以指背轻轻拍了拍苏菀的脸颊。那触感有如玉石般冰凉,全无应有的暖意。
“于我大道有益,方为道侣。若心有旁骛,时时需人点醒,便是魔障。”
他收回手,语气无波无澜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。
“记住你的身份,阿菀。做好你该做的事。”
“别再让我失望。”
话音落下,他转身便走,不曾再看一眼。衣袂带起的风似有若无,拂过丹炉,那炉中原本黯淡的火光竟也跟着一颤,倏然熄了。
满室死灰,不见半点光亮。
门外天光大盛,门内却如坠深潭,不见天日。
苏菀站立良久,纹丝不动,仿佛已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。直至门外传来弟子往来的脚步声响,她才似有所觉,僵硬地转过身。
她走到丹炉前,借着铜壁映出的模糊倒影,缓缓牵动嘴角,不多时,便又成了那副人人都熟悉的温婉模样。
此后数日,药事堂的苏菀师姐一如往昔。待人接物,言笑晏晏,分毫不差。
只是偶尔有人看进她那双眸子,总会觉得里面空落落的,像一口照不见天光的古井,再无涟漪。
药园角落处,余幸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道身影。
她常避开众人,独身伫立在田垄之间。山风卷起她素色的裙裾,人却如一尊石像,久久不动,像是神魂早就游离天外,只留下一具空荡的躯壳。
余幸默然旁观,只是将手中药锄握得更紧了些。
有些事,不必问,也无需猜。
对那等高高在上的林渐师兄而言,苏菀师姐从来就不是什么道侣。
她更像是一件被精心挑选的长物,需得时时擦拭保持无瑕的光泽,用以点缀门面。
可以是一件新裁的袍子,也可以是一柄出鞘的灵剑。
而长物之上,不容纤尘。
余幸死死攥紧拳,任凭指甲深陷掌心皮肉,唯有这股痛楚,才能让他稍稍清醒。
林渐。
仅此二字,便是一道无可逾越的天堑,横在眼前,迈不过去。
于是那无处宣泄的怒意,那说不出口的怜惜,连同那份不该有的妄念尽数沉入心底。
日复一日,反复熬煎,最终酿成一壶烈毒。
只待天时,便要破釜而出。
连着晴了四日,第五日酉时,雨水终究是落了下来。
起先是牛毛细雨,斜斜密密,不多时便成了势。雨幕垂天,将远山近景都浸染成一片灰翳。
余幸收拾好工具,踩着泥泞的田埂往木屋走,脚下“吧嗒、吧嗒”地溅起些许泥星。
路过那方早已荒芜的废圃时,他脚步一顿。
雨声淅沥之间,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动静。
那声音断续传来,被雨水冲刷得时有时无,倒像是什么人缩在暗处,正强忍着不敢放声的低泣。
他循声望去,视线穿过雨帘。
那座塌了大半的花棚底下,果然蜷着一道纤细的身影。她将脸尽数埋入膝间,唯有不住抽搐的双肩无声诉说着她正在承受何等的痛苦。
雨水打湿了她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云髻,几缕青丝狼狈地黏在颈侧,愈发衬得那截脖颈愈发雪白,也愈发脆弱。
整个人,就如一朵被风雨打残的琼花,零落于泥尘。
那压抑至极的哭声,细细碎碎,像一把锥子,就这么直直扎进了余幸的心口。
余幸不去想她为何而哭。
是林渐也好,是这吞人的宗门也罢,此刻都不打紧了。
他的眼中只剩下这冰冷的风雨,要将她一点点吞没下去。
那一刻,余幸再无别的念头,转身便走。
雨中往返,不过数十息的工夫,再回来时,他手中已多了一件浆洗干净的粗布袍子,外加一杯尚在温着的热水。
余幸走到花棚下,脚步放得极轻,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未发一言,只是将那件尚带着自己体温的衣衫,轻轻复上她颤抖的脊背。
动作轻缓,有如为一件珍贵的瓷器拂去尘埃。
肩上一沉,身上一暖。
苏菀的哭声霎时便断了。
她僵了半晌,才缓缓抬起头。
一双被泪水浸得红肿的眼眸中,清晰地倒映出一个沉默的身影。
余幸没有作声,只是俯身将那件粗布外袍又为她拢得更紧了些。
这点细微的暖意,落在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,恰好凑成了压垮堤坝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呜……”
一声压抑许久的哭腔自喉间滚出,再也收束不住。苏菀猛地回身,一头扎进眼前这人的怀里。
她死死揪住他胸前的衣襟,将脸面深埋其中,仿佛将死之人抓住了得救的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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