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(1/2)
丹霞峰下的药园,与杂役处判若两个世界。
脚步刚一踏入,铺天盖地的草木灵气便涌了过来。
这里没有牲畜粪便的腥臊,没有腐草发酵的酸浊,只有上百种灵植交织而成的生机。
每呼吸一口,清凉馥郁的灵气便会顺着鼻息钻入肺腑,渗进经脉,如同饮了口清甜的甘露。
余幸正式报到那天,接待他的是个面色蜡黄的老管事。
对方静得像块浸了年月的山岩,即使听余幸说明是新任的王管事亲自调派而来,也只点了点头,脸上更未见有半分热络。
他枯瘦的手指漠然接过令牌,核验,递回。
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,只余下山风拂过灵草叶片的窸窣轻响。
接着老管事抬臂遥遥一指——药园极西的角落,一方偏僻的灵田藏在那处,几株青露藤正缠绕着木架缓缓蠕动。
田畔的木屋看着有些陈旧,檐角垂着的风干药草却还带着点浅绿……
恰逢温润的天光自云隙间流泻而下,给这处僻静角落裹了层朦胧的光晕,添了几分柔和。
对此,余幸毫无怨言。
每日的晨雾尚未散去,余幸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药田里。
他仿佛又做回了那个初入山门的采药童子。天未破晓便起身,指尖拂过带露的藤叶时,动作竟比那些早来了数年的外门师兄更为精准轻柔。
他不多言,不闲谈,只埋头做事。
分配下来的任务从不推诿,沾着晨露的双手总是忙碌到星月初升。
短短数日,药园里那些原本用审视目光打量他这个“走后门”来的弟子们,眼神也渐渐缓和下来。
众人看着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在田垄间不断俯身又直起,像一株不会喊累的灵植。
终于,一名资历颇深的师兄点了点头,对身旁同伴低声道:“虽是走了王管事的门路,倒也算踏实本分。”
然而无人知晓,每当黑暗彻底笼罩天地,余幸便会化作一道真正的幽影。
没有半分白日的温吞,更没有片刻休息。
对于自己眼下的处境,余幸心中亮如明镜。
宗铭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,那既是庇护,更是一柄悬在顶门的利剑。
哪怕行差踏错一步,都可能招来雷霆般的审视,容不得半分侥幸。
所以他必须动起来,必须比任何人都更早,更快。
月光掠过窗棂,在屋内铺开一层冷白,却只映出榻上的空荡。他的身影早融进外头沉沉的夜幕里,像一个藏在暗处的鬼魅。
夜色便是他最好的遮掩。
每到深夜,余幸都会借着“敛息决”在田垄与林地的阴影间穿行。
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将所有明哨暗岗的位置,乃至禁制阵法运转时那细微的灵气震荡,尽数纳入心中。
这方药园,正一点点被他刻在脑海里。
他要比此地的泥土更懂草木的生死,比流动的夜风更懂阵法的呼吸。
这一夜,浓云吞没了月轮,正是潜行的绝佳时机。
余幸的身影如薄烟般落在一片药圃旁。此处专植只在夜间开放的奇花,四周布满了维持温湿的守护阵法,灵气交织,连月光都照得有些扭曲。
他缓缓蹲下,指尖逼出一缕灰蒙真气。那真气细若游丝,如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探向那座正不断散着水汽的“润泽阵”。
他本意只在摸清灵气流转的轨迹,丝毫未有扰动之心。
可天底下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。那缕一触及阵法,便如一滴浓墨落入清水,瞬间侵染了整座大阵平稳的灵流。
“嗡——”一声闷响陡然炸开,似老弦崩断,震得周遭空气都颤了颤。
脚下原本无形的阵纹尽数亮起。
不再是平日温润的青光,而是疯狂闪动的杂色乱芒!
那异响刚一断绝,绵长的嘶鸣便接踵而至。下一刻,磅礴的水行灵气自阵法核心喷涌而出,以无可阻挡之势吞噬了整个药圃。
视野在刹那间被彻底抹去。
余幸心中大骇,只觉一股刺骨的湿冷瞬间缠上身来。
空气中无数水汽疯狂凝结、汇聚,不过三两息的工夫,便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浓雾,将方圆数十丈之地笼罩得严严实实,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自知闯下大祸,当即敛息匿形,身形如电,隐入一旁花棚的阴影里。
前脚刚藏好,后脚一道人影便提着盏琉璃灯踏入了这片雾海。
灯光蒙昧,在浓雾中只照得开身前三尺之地,也照亮了来人那张清减了许多的侧脸。
此夜来此,是为采一株“月见花”。
又或许是存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,想趁机确认那个执拗的身影今夜是否安然。
来人正是苏菀。
她提着灯刚踏入药圃时,浓雾便掩盖了那点微弱的亮光。
“呀!”
脚下一滑,苏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身子便不受控地朝一侧倒去。
她本能地想催动灵力,可还未等反应,人已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。
那怀抱滚烫,与周遭的湿冷宛若两个天地。
余幸几乎是出于本能,伸手一揽,将那柔软的身躯箍在怀中。
入手处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子腰肢的纤细与弹性,隔着薄薄的袍服,肌肤的温热和惊人的细腻毫无保留地传来。
一股清冽的药香混合着女子独有的体香,倏然沁入他的呼吸。
是她。
苏菀僵在原处,连眼睛都忘了眨动。
她被一双如铁钳般的手臂紧紧环抱,鼻息间尽是那股熟悉的气息——那是混合着少年人汗水与烈日的味道。
是他。
“阿幸?”
怀中传来一声轻唤,带着几分试探,几分不敢置信。
“……师姐。”
余幸喉头滚动,艰涩地吐出这两个字。他像是被这称呼烫着了,蓦地松开手,向后急退一步,拉开了距离。
两人静立于这片意外造就的混沌之中,与世隔绝。
周遭万籁俱寂。
唯有两颗心,隔着三尺雾气狂跳不休,震耳欲聋。
自那个禁忌的夜晚之后,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独处。
此刻的苏菀心乱如麻。她本是借着采集灵花的由头,过来瞧瞧他是否无恙,哪知竟会……竟会如此狼狈地闯进他的怀里。
最终还是苏菀先打破了这片沉寂。她一双清眸中映出他的轮廓,眸光里是来不及收敛的惊悸与焦灼。
“我听说……前几天那件事……”她嗓音微颤,泄出几分急切,“你还好吗?刑法堂的人……有没有为难你?”
余幸定定地看着她。那双眼中的关心太过真切,像一星炭火,精准烙在他心中由层层算计与冰冷筑起的高墙上。
那里悄然烫开一个微小的缺口。
他摇了摇头,将声线刻意放得平稳:“我没事,师姐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没事!”
苏菀的情绪突然失控,她一步抢上前来,指尖几乎要触及他的衣袖,却又硬生生止住。
“我都听说了!刘锦源倒了,张虎也被押走了……所有人都栽了!可你,你被刑法堂带走,最后非但安然无恙,反而被调来了这里!”
她死死盯住余幸,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巨大的困惑,以及深沉的恐惧: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你可是应了刑法堂什么条件?可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人手里?阿幸,你同我说实话……”
苏菀的质问不停:“你莫不是……才脱了一重灾,又入了另一重劫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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