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Barcelona 引箭圣火(2/2)
几上起码有七八座烛台,约莫是整层所需,照得柱头下亮如白昼,他却挥熄了手里的那盏,倾于焰火上约十公分处,像是在烤着玩。
田寇恩当然不会傻到靠近栏杆边,尤其是明火处——朝廷虽禁民间私藏弓弩,但连寻常猎户家都有几张自制的木弓,真鹄山上岂能没有?
凑近亮处,没的自寻死路。
他认为梁盛时只是想拿铜烛台当武器,勉强保住双持,以免落居劣势;烤红烛台,是为了增加威吓性——
“嘶”的一声异响,伴随烤化脂肪的呛人焦臭,田寇恩的大脑差不多当机了将近三秒,才意识到梁盛时把烧红的烛台摁在腰创上,豆大的汗珠沁出男童霜白的脸蛋,须得咬牙到浑身发抖的程度,才不致痛叫出声。
按说这一霎他周身都是破绽,白衣青年却无法出手。
梁盛时并未低头瞧一眼伤口,从头到尾都笑着看他,扭曲的挑衅面孔仿佛在说“来啊,林北等着你”。
“你还在流血耶。”男童移开烛台,试着动了动身体,刀尖遥指他腰际。“要不要借你弄一下?不然怕你打不动耶。”
干,不要学林北讲话!耶屁耶,去你妈的!
过去在道上,没有人比癫狗大更擅于处理人质。
使癫狗大一战成名的那桩,是名政商关系良好、出现在娱乐版多过财经版的富二代,一夜之间在他老大开设的招待所输了一亿多。
这也不是多拿不出的数儿,老大当下与富二代把盏言欢,好生安慰了他一番,还交换着干了几个小模,开过“输钱老二比赢钱硬”的玩笑,就放他回去了。
没想到过了个把月,半毛钱都收不到,富二代还到处放话,说黑道诈赌骗他的钱,惹得老大颇不痛快,让癫狗处理一下。
癫狗大拦车把人绑到新北郊区的山上,打电话给富二代的老婆,说连本带利一亿两千万,拿现金能打九五折,毕竟老大也不想得罪他的财团父兄,只求拿回该拿的钱,道上兄弟不信他会诈赌,割嘴切舌什么的就省了,不是江湖人,不必按江湖规矩处置。
没想到富二代的原女主播老婆嘴很秋,威胁要报警,还呛癫狗大电话有录音,敢动我老公你们一个都跑不掉,大概是想仿效多年前某知名金控少东被绑、老婆智勇救夫那一套,搏新闻版面顺便寻求复出。
癫狗大也没别的话,把富二代剥光塞进狗笼,浇上糖水扔在外边一夜,第二天拍张照片传过去。
没多久他老婆就吓得透过中间人把钱送来,一亿两千万,一个子儿都没少。
普通人很难想像,被蚂蚁蚊虫叮咬一夜之后,人能肿成何等可怕的地步,会完全失去人形,五官硬胀绷紧到辨不出原样,差不多就像团光滑又浮肿的烂肉,碰一下就会爆疮似的。
富二代后来养好了伤,等力气恢复得差不多,拿哑铃把老婆打成半残,据说颜面口腔重建手术以千万计,这又是后话了。
梁盛时再怎么模仿他发癫,也不可能变成他。
癫狗心目中的天堂,恐怕比他能想像到的地狱极致都还像地狱,杀人质、拿烙红的烛台止血那种把戏,吓吓他在那边的小弟就差不多,唬不住癫狗大的。
拜长明灯和几上的一片蜡烛所赐,现在他能清清楚楚看到梁盛时身后的围栏所向,是一片比无溯洄阁略为低矮的密林缓坡,两边相距大概有六七十米,也许更远,就是荪林谷中人的所谓“后山”。
将近四层楼的高度顶天不超过十五米,但垂直面是近乎九十度的削直陡峭,上下皆难,所以连下方包围的人都没围满后面这大半圈,仅压在两侧防止田寇恩以悬索缒降,盖因这是无法飞渡的距离,除非生了翅膀才有可能办到。
他一点儿都不想死在这里。
这个异世界对癫狗大来说,是个充斥低能儿的游乐场,是犯罪者和反社会份子的乐园;这里的黑道比官府还弱,还没有成瘾性的兴奋剂,法律只是参考用,暴力能任意改变游戏规则,甚至连道德都可以当作杀人的武器……他是到了东洲,才信人死后真的会上天堂。
这里就是他的天堂。
若非梁盛时搞鬼,十天后就是龙跨海的死期,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,他需要梁胜利他哥那天杀的灵光脑袋,让他活着逃出去。
“我要向你提出一个你绝对不会拒绝的提议。”
田寇恩……不,是癫狗大沉下脸,直视着他,一个字、一个字地说,仿佛咀嚼着什么。
梁盛时本来想亏他“我在‘教父’里看过这一段耶”,不知怎的却浑身一颤,忽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心,牙关格格格地敲了两下才又咬住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癫狗大,但也不绝是田寇恩。
说不定这才是隐藏在浮夸小丑的面具之下,真正的癫狗大。
他铁了心不跟恐部分子谈判,狠笑道:“除了你死掉之外,一切我都——”
“……梁胜利。”
梁盛时瞪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告诉我怎么离开,我就告诉你什么意思。”
男童安静了片刻,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,到后来不得不压紧腹侧硬痂,免得伤口又迸裂开来。
癫狗大没说话甚至没有笑,只是安静看着他,直到他复归静默。
沉默的对峙仿佛过了很久,抑或仅只一瞬间;将梁盛时唤回神的,是少女不自觉发出的轻声哼颤。
他明白蓁蓁差不多也到了极限,就算没有他扎的那一剑,光吊着本身就是种酷刑,肩臂胁腋的撕裂和酸痛感非但不会麻木,还会持续增幅,最后把人逼疯,宁可一死了之,也不愿再承受。
癫狗大擅于操弄人心,在那边的时候就是,要抛出一个必然会吸引他的题目,那绝对就是梁胜利——若靠近三角碎玉再加上死亡,是穿越到东胜洲的充要条件,那毫无疑问的,梁胜利也必然来到了这里。
相较于癫狗大他弟弟离碎玉更近,没有道理成为遗珠。
他从癫狗大喊他“梁胜利他哥”这个恶意满满的称呼起,就直觉有问题。
但假使真的掌握了他弟弟的行踪,癫狗大有多次机会可以向他揭露梁胜利的消息,如在程宅完全宰制他时——梁盛时甚至抱持期待——然而却付之阙如,直到此际。
梁盛时装着不在乎蓁蓁,不仅出言诋毁羞辱少女,为取信癫狗大,他甚至主动伤害她。
那居高临下的一刺若不是被癫狗大格开的话,有七成的几率会贯穿蓁蓁,尽管他已极力避开脏腑要害,这种程度的重创天元之气也可能救不回。
但他没有不冒险的选项。
即使以最粗暴的穷举法,都只能得出“何蓁蓁最后一定会死”的结论:让田寇恩挟持她下山她也一定会死,或发生等同于她死去的后果,不如一开始就让少女死去——龙跨海就是这么想的,不过是做做样子,等个能卸责的机会杀人罢了。
天门最高领导尚且如此,蓁蓁注定有死无生。
对梁盛时来说,就算梁胜利来了,也须先救下少女才能去找他。这不是电车抉择,而是轻重缓急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鬼扯什么。”
梁盛时严守“不和恐怖份子谈判”的最高指导原则。
所谓指导原则,就是让你在软弱时得以依凭的东西。
“鱼休同逃出这里的法子,”癫狗大平静地看着他:
“把它找出来,我就告诉你‘什么意思’是什么意思。”
男童冷笑。
“你以为林北会通灵么?”
白衣青年眉目一动,露出熟悉的残忍笑容。
“你说谎的时候有个……那叫什么?对了,微表情。”用紫銮剑比了比自己的脸。
“在那边的时候就有,都死一遍了也没改。是说你他妈聪明得跟鬼一样耶,你是金田一吗?这个谜快把龙跨海逼到起肖,你就这么走上来,跟我乒乒乓乓瞎打一阵,然后就他妈破解了?你赶快去跟龙跨海讲一讲,搞不好他听完就自杀了耶,见笑死。”
“我说过了,我上来只为一件事,就是干掉你。帮你逃出这里违背我的目的,你趁早死了这条心。”
癫狗大笑起来。
“没差,我只是要确定你知道。”白衣青年呲牙一笑,邪魅的阴柔俊脸夹在月华与烛照间,如有黑白二色,益发诡怖骇人。
“你知道,我就能拷问出来。还是你以为,我认真起来你有打赢的机会?”
当然没有。
对手投鼠忌器之下,尽管以伤换伤,梁盛时仍是落居下风。
他的功体或许不逊乃至高于田寇恩,但十多年严苛训练下的天门精英,不是两个月特训就能打败的。
能打成这样,梁盛时够欣慰了,没死的话回去要给空石加鸡腿。
他放下烛台,拿起另一座点了火的,慢慢移回栏杆中央,对正浑仪之前的田寇恩。烛台一路摇摇晃晃,滴落蜡油无数。
“怕了就把刀放下。”癫狗大……不,应该是人妖田寇恩的嗓音,温柔得令人寒毛直竖。
“好好交待,我会饶了你的。这江湖还等我们一起去闯荡,带上你弟,这辈子你能好好补偿他。”
“……听起来不错。”
梁盛时把青珑刀一扔,忍着腰痛举起烛台,模样看起来有点滑稽。
“现在是要唱‘四海一家’(We Are the World)了吗?”癫狗大忍不住吐槽。
“不,是要唱‘巴塞罗那’(Barcelona)。”手一松,烛台摔落栏杆的瞬间,蜡油一路引火到柱头,飞卷的火舌倏地吞没了柱侧的布帘,劈哩啪啦地燃烧起来!
梁盛时往前一扑,抢向地上的青珑刀,癫狗大几乎在同一时间扑至,蓦听头顶“飕”一声破空劲响,无论风压或呼啸都是攻城礟石的等级,随后咻咻咻如响尾蛇般的拖曳声不绝于耳,一杆巨大的弩箭“铿!”不偏不倚射中浑象铜轨,正中绑缚着何蓁蓁的交界之处,比槊尖还粗大的乌沉箭首贯入轨中,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儿本就有个凹陷似的破口,这下倒被径直射穿,牢牢嵌住了弩箭箭镞的倒钩。
绑缚何蓁蓁右腕的布索也跟着被射断,少女“呜”的一声单臂自由,咬牙忍痛去解左腕。
梁盛时抢到青珑刀,堪堪敌住癫狗大的长剑,右手忍着撕裂般的剧痛抽出腰后的刀鞘,扔给蓁蓁;余光瞥见癫狗大反握紫銮剑,当作标枪似掷向少女,急喊道:“小心!”
何蓁蓁头都没回娇躯一荡,如小猴子般甩离铜轨,紫銮剑贴着她的左手背刺入铜轨中,嗡嗡颤摇。
少女利用惯性向下回拖,把左腕的束缚也割断,拔出紫銮剑投给男童,嘶声叫道:
“接好……你的剑!”
梁盛时头也不回反手接住,左刀右剑、双刃轮飞,一样是摒弃守招,舍生忘死般攻击,只求缠住癫狗大,让他一步也无法靠近浑象。
星火交迸间,白衣青年手里的长剑已被砍成了松球似的锯齿鲨牙,“铿!”一声剑脊断成两截,剑尖弹跳着插进癫狗大的胸膛。
他以残剑划伤抢近的梁盛时,仍无法摆脱疯狗撕咬,坐倒时摸到一物,拾起抡去,“匡当!”将男童连人带刀剑扫开,轰得他背脊落地连滚几匝,差点被双刃反伤,居然是掉落的铜烛台。
眼见梁盛时半天都撑之不起,癫狗大好不容易缓过气来,赫见那巨型弩箭末端以铁环连着一条钢缆似的粗索,另一端没入后山崖的密林中,微垂的缆索“飕!”一声绷得笔直,阶台上的少女将刀鞘横架于缆索,分持两端,试了试松紧,对梁盛时叫道:
“你……你也快过来!”
男童灿然一笑,天真无邪的笑容不知怎的瞧着有些哀伤。
“马上。你走先,记得要抓紧。”何蓁蓁犹豫不过一霎,毕竟服过加量版的红药丸后,她似乎把伏玉和梁盛时都给忘了,眼前这个男孩出言不逊还砍伤了她,正邪难辨;把剑还他并邀他一起逃走,已是十足圣母,再善良的话这孩子没法活了简直。
少女口手并用,缚紧臂上金创,抓住刀鞘助跑两步,用力一荡,娇小的身躯随并紧抬高的双腿“唰!”滑下阶台,飞出围栏,乌黑的鬓发逆风猎猎激扬,滑荡着没入夜幕中。
癫狗大在“黑暗骑士”的开场看过这一幕。
“黑暗骑士”的前十分钟,堪称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劫盗电影开场,没有之一。
歹徒们分作两拨,其中一批人从对面的大楼滑降到银行顶端,接着展开著名的“你知道我们有几个人吗”的经典桥段。
白衣青年这才想起偶然瞥见的,在铜轨顶端的怪异微凹。
(原来,这就是鱼休同神秘消失的手法!)
所以梁盛时不唱“四海一家”,要唱“巴塞罗那”——一九九二年的巴塞罗那奥运主题曲——这一年的奥运圣火,史无前例地以射箭引燃了主火炬,就像刚刚那样。
这种巨型弩机须以绞盘上弦,发射台必须牢牢固定在地面,才能稳稳射出。
更重要的是:这个时代没有能在一百米之外遥控发射的电子设备,鱼休同的逃亡计划必然存在有协力者……
那人究竟是谁?
今夜,又为何在此?
与梁盛时这小王八蛋有何关系?
癫狗大简直一头雾水,然而,看着那条穿越起火的栏杆的笔直滑索,现在他只想仰头大笑。
梁胜利他哥,你真的很厉害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