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Show hand 图穷匕现(1/2)
事情比田寇恩预想得要顺利许多。
梁盛时就像他的幸运星,自从搞定了这家伙,紧接而来的仿佛是一路绿灯的笔直马路,以一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“爽”。
爽到爆。
程宅在梁盛时处理掉最麻烦的部分之后,剩下的他让小弟整理几天,收拾到几乎看不出血到处喷的程度,连被他破坏的书斋都修整复原,看着就像程继璞连夜跑路——
青帝观这厢,赵华琰、焦念琴真是这样定调,还声称程继璞未把得自刀脉的后谢分给二人,追着龙跨海要钱,让他伤透了脑筋。
这自也是出于田寇恩的暗示,他上门假意询问程继璞的行踪,及剑脉的承诺是否依然有效时,委婉表示如果程代宗主卷款潜逃,焦赵二位长老不知拿什么安抚底下人,就算无法守诺,旁人看来也不算剑脉失信。
赵华琰热衷算计却短视,焦念琴贪得无餍又首鼠两端,程继璞虽平庸起码还听得懂人话,这俩简直是谈判桌上能遇到最可怕的恶梦,贪婪愚昧所造成的反复极为耗磨耐性,估计龙跨海杀人的心都有了。
田寇恩建议代掌教,不妨由剑脉的山下道场如明锋馆、一羽靖等入手,让它们趁青帝观高层暗弱无能,抢占话语权乃至夺下祖坛之位,刀脉定倾力相助,用以换取支持,各蒙其利。
龙跨海遂派他出使几个实力雄厚的剑脉旁支,合纵连横,一方面亡羊补牢,再者也寓有让田寇恩旅途奔波,无法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砥砺精进的用意。
如此一来,雷部大比上变数必多,毕竟诸脉青年好手也不是吃斋的,刀脉本就是众矢之的,此消彼长,田寇恩未必能出线——他是谷石硬塞过来的人,在龙跨海心中绝非班底,捧高他全无好处,不如稍抑些些。
殊不知田寇恩要的正是这个。
他假意前往明锋馆和一羽靖,实则与诸脉大老在山下碰面,如与枪脉的话事人“书绝龙庭”羊承羽于羊氏祖宅面会,造访母孝将满、在家闭门的斧脉宗主“雨涤秋光”诸山净等,以鹿别驾之名拉联这些反龙跨海势力的中坚,暗示诸脉若能联手在雷部大比拉下龙跨海,刀脉将退出接踵而来的大位争夺,支持枪脉/斧脉竞逐掌教的宝座——
当然,鹿别驾绝对没有做过这样的承诺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成为龙跨海包围网的核心。
这家伙尽管野心昭昭,也知龙跨海在刀脉的领导地位无可动摇,不会干这种傻事。
但其师飞石道人在世那会儿,常与师兄灵石真人争作头儿,事无分大小,不掰扯一番浑身都不痛快,余荫所及,让“鹿别驾有反龙跨海之心”的刻板印象轻易被人接受,田寇恩推动起来几乎没花什么工夫,重点都落在让利谈判上。
诸脉高层虽对田寇恩印象极佳,但这位刀脉的首席弟子资历尚浅,游说不应如此一马平川,说到底,还是去年龙跨海逼走侯南月、羊仙琐夫妇引发的破窗效应。
枪脉虽未如刀脉般豢养刀尸盘剥武学,亦从交手中得了好处,侯南月由是贯通长久以来难以克服的几个难处,复现七言绝式“万里风飙破玄城”,且毫不藏私,传授给包括妻弟羊承羽在内的丹阳观高层。
事后侯南月越想越觉不对,以为此法舍本逐末,无益于本门前贤传落的扎实功夫。
羊承羽等食髓知味,岂能舍弃吞入嘴里的甘脂?
教唆亲龙派的三位师兄弟指控观主师心自用,闹得不可开交。
侯南月刚直不阿,容不得半点抹污,一怒远飏;身在鞭索一脉的羊仙琐看穿是胞弟在幕后绸缪,心底凉透,未置一词,亦留书随丈夫同去,让原本以羊仙琐为代理、实由其师侄苏静珂打理的鞭索一脉,不得不以年轻的苏静珂为代理宗主,也算名实合一。
眼下枪脉虽由亲龙派三人在台面上呼风唤雨,实际上话事的大权仍在羊承羽的手中,三人掂量着时间久了,以一敌三总能吃下,殊不知羊承羽就等个正本清源的借口,大比上使龙跨海失势,恰恰是绝佳的机会。
算一算十八脉中,表态倒龙的已然过半,田寇恩几乎是沿途哼着歌回真鹄山,距大比尚有十日,还来得及让梁盛时整点事,一切简直完美极了。
夜间山道本就人少,但这会儿人也太少了。
田寇恩正觉有异,忽见前头四五人快步奔来,为首者正是与鹿别驾同出飞石门下、人称“游犀刀”的师叔牛瓶冰,赶紧迎上前,恭恭敬敬作揖:“师叔久见。”
牛瓶冰与原本别号“通犀剑”的鹿别驾素有“飞石双璧”的美名,年纪虽比鹿别驾大着四五岁,却不介意喊他一声“师兄”,是众所周知的老鹿拥趸,与龙跨海一向不怎么对盘,得靠鹿别驾压着他,才免与代掌教发生冲突。
但老牛对田寇恩却颇为友善,约莫看在谷石真人与其师飞石交厚的份上,这点又与老爱针对田寇恩的鹿别驾不同调,也是个十分有趣的闷葫芦。
身材矮壮、已迈入三字头的青壮道人并无往日之亲昵,睨他一眼,淡道:“你回来了。龙跨海有事问你,正在大厅里候着,莫让他久等。”以眼神示意,随行的四名紫星观弟子面色凝重,手按兵器,分四角围住田寇恩,分明是押人的态势。
“喏,兵器。”牛瓶冰冲他一伸手。“暂由师叔保管。”
田寇恩面不改色,微笑着交出刀剑。“有劳师叔。山前解剑的规矩,我记得已废止多年,今儿是出了什么事么?”
牛瓶冰将他的兵器分交两名弟子,惯用的厚背鬼头刀横持于腰臀之后,径自走在最前头,留余人散在周围戒护。只听他低沉的嗓音自风中传来:
“剑脉的程继璞死了,你可曾听闻?就在你离山前的那几天。”
当然知道。
我切开那肥猪的肚腩时,他叫得活像只老蛤蟆——白衣青年装出震惊的模样,继而是无比的哀戚,沉痛摇头。
“师叔明鉴,弟子刚回山,初闻恶耗,不明所以。却是何人下的毒手,又是为何缘故?”
程宅善后无论多仔细,毕竟死了十几个人,被发现是时间早晚而已,拖到此际才曝光,已没法再挑剔了。他只希望听到关键字。
“是非离罪手所为。师侄居然不知道?”
宾果!
他让梁盛时埋下足够多指向“非离罪手”的迹证,而上头无一没有男童的血手印、血指纹。
虽然外貌不过十岁出头、实际年龄也才十四足岁的伏玉,做为凶狠残毒、泯灭人性的凶手是缺了点说服力,但谁知道呢?
现在社会这么乱。
“小侄确实不知。”
“那‘先诛程贼,再杀焦赵,非离罪手,替天行道’呢?”牛瓶冰的声音与口气听似刀锋般锐冷,不复平日的亲切和善。
一旦受到怀疑,他在紫星观的单人房必遭搜索,田寇恩早已料到,故意把逼梁盛时盖印的纸头藏在十分隐密、但彻底搜查时必被翻出的暗格里。
他替梁盛时拟好了缜密的犯罪时间轴,且是龙跨海绝对无法拒绝的版本。
在这个版本里,伏玉才是杀死伏良泽的凶手,若非被垂死的父亲砍伤喉咙,为蕙风居的马凝光师徒所救,伏玉原本计划返回野际园,杀光举庄上下近百口人,布置成盗贼所为,如十三年前某人在留德园里干的那样。
无论听着有多荒谬,真正的凶手龙跨海想必不介意将错就错,顺便送漏网之鱼伏玉一程,拿男童的脑袋来收买青帝观的人心。
他不答牛瓶冰之问,露出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,仿佛心有不忍,半晌才道:“伏玉师弟呢?他现下人在何处?”暗示师叔,自己意图包庇的对象是谁。
牛瓶冰仍未回头,森冷的哼声随夜风攒至。
“龙跨海让人往青帝观提了,稍后即至——你!”闷哼未落,背门的匕首一转拔出,牛瓶冰踉跄扭身,喉管被划开的瞬间厚背鬼头刀拔出盈尺,未及脱鞘,人已倒地。
田寇恩猱身如电,“噗、噗、噗”三进三退间,已将三名弟子悉数刺倒,没一个来得及抵挡。
第四人目瞪口呆,才想起要拔剑,一摸鞘上空空如也,田寇恩以其剑穿其喉,将年轻弟子钉在树上,见他两眼瞠圆,喉中发出可怕的格格抽搐声,在又惊又痛间瘫软不动,邪魅一笑:
“拍谢啊!要怪就怪牛师叔,他的杀气吓了林北一跳,回神便把他给干了。你们都是目证,只能跟他一块儿走。”那年轻弟子平日十分崇拜田师兄,在接到任务的当下,仍相信师兄是清白无辜,只碍于牛师叔之面不得不做做样子,岂料竟落了个死不瞑目的收场。
牛瓶冰以紫星观的招牌武学游犀刀为号,公认天分不及师兄鹿别驾,却别出蹊径专练拔刀术,卓然有成。
以断喉时刀已擎出三分之二,田寇恩显非误判,牛瓶冰是真有杀人意。
若非田寇恩内力远胜于他,得益于鸿羽丹的功体一感应气机,便即下手,待牛瓶冰身全转而刀尽出,便未将田寇恩的头颅劈开,少不得要卸下一条臂膀来,生死毫厘,不可谓之不险。
(看来……是鹿别驾要杀我。)
牛瓶冰就是老鹿养的一条狗,龙跨海叫不动他,他平素连“代掌教”三字都不屑说,人前人后都是连名带姓的喊龙跨海。
随行四人全是飞石一系,以紫星观的应卯轮值,日常点兵要清一色的是某系人马也不容易,足见是刻意安排。
莫非鹿别驾终于硬挺起来,趁龙跨海师徒不在,搜了田寇恩的房间,搜出那张纸来,打算硬栽到龙跨海头上,来一出玄武门之变?
这实在是太有趣了。田寇恩忍不住笑起来。
他将尸体踢下山崖,反正被人发现也无妨,今夜之后,指不定真鹄山便要猪羊变色,明日的事明日再烦恼。
在山边的活水涓流洗去鲜血,从衣囊挑了身干净外衫换上,悄悄潜回紫星观。
议事大堂的房顶是决计不能去的,莫说龙跨海、鹿别驾,便是修为更次的几位师叔伯辈,也能察觉顶上有人。
但中庭有株茂密的七叶娑罗,其中有根粗杈可攀,伸到房顶的横坡窗前,恰能眺入堂中。
便是最作死的紫星观弟子,也没人敢在中庭爬着树玩,但田寇恩在此的十数年间,早已摸了个通透,翻墙上树,见主位之人金冠束发,乌袍皂靴,大氅未褪风尘仆仆,看来龙跨海也只比他早回些个,同样被鹿别驾杀了个措手不及,将那张印有血手印的纸看完折好,放回漆盘中,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:
“田寇恩人呢?不是说今日便即回山,怎地还没出现?”
“瓶冰带人去接了,代掌教稍候。”是鹿别驾,口气听着很从容。
“还有那个叫伏玉的孩子。”龙跨海明显有些坐不住。
“也不在?”
“我让人跟鹤着衣说,此事十万火急,谅他也不敢刻意拖延才是。”横坡窗的棂花颇碍视线,角度也过狭,但粗粗一瞥,不仅在座全是飞石一系,院里院外把守的弟子也全是鹿别驾的人马,看来是真要反了——敢信口开河的话,程继璞也可以是龙跨海授意杀人,毕竟是他把伏玉弄进紫星观,要扯绝对能兜拢起来,又是一套有鼻子有眼的铁证。
田寇恩本想再观望,但飒爽登场的时点有限制的,万一牛瓶冰的尸体被发现在先,随后出现的田寇恩断难撇除杀人的嫌疑;若在他现身之后,则很有可能与他无关。
先入为主的观念最可怕,为此田寇恩不得不小小冒险一番,抢先占据有利的印象。
他翻墙绕了一圈,再从观门大摇大摆进入,武装的飞石系弟子一路通传入内,田寇恩走进议事堂时神色自若,先问代掌教好,又向在座一干师叔伯请安,礼数周全,一如既往。
“你鹿师叔在你房里搜到这个。”龙跨海双指弹了弹漆盘中的三叠纸,神色不善。“你要不解释一下,这是什么?”
“回代掌教的话,这是在伏玉师弟身上搜出,弟子觉得十分不妥,当下已训诫过伏师弟,让他以后别瞎写。只是弟子后来想想,总觉有些怪异,故而先行收藏起来。没来得及向代掌教禀报,实乃弟子之过,愿受处罚。”
“喔?”龙跨海剑眉微轩。“有甚怪异?”
“弟子当时在师弟身上,还搜到另一样物事,觉得……有些不对。”指着几案上,搁在漆盘边的雕花木片。
那是块破损的镂花窗棂,取自程继璞的书斋。
雕花窗就跟指纹差不多,即使是同一位师傅在同一个案场的不同房间,也不会有两组完全一样的雕镂花样,从风格上能辨别是出自哪位匠人之手。
更何况木片背面有个小小的“宋”字阴刻,彻查专做长翠津别墅的名工,便不难发现镂窗是来自程宅。
木片上同样有清晰的掌纹血印,自是田寇恩强迫梁盛时印的,与黑函上的浑无二致。“你知剑脉程继璞给人杀了么?”龙跨海问他。
田寇恩装出惊诧之色,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却是如何能够?”
“从尸身腐败的程度,仵工给了个笼统的区间,约莫三天左右。”龙跨海道:“那时不在山上的人,均涉有重嫌。”至于是哪三天却没细说。
田寇恩点头表示理解。
“所以鹿师叔才搜我房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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